三人看著慕青脸上决绝的神情，沉默良久。
    韩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巴张了张，最终却没能再吐出一个“滚”字。
    江猛龙看著他，眼神复杂，有愕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
    李队见状，也没有再多劝一句，转身从那个文件袋里，再次抽出了一张一模一样的a4纸，连同那支笔，一起拍在了桌子上。
    “过来。”李队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把它签了。”
    慕青没有丝毫犹豫，大步上前。
    他没有像江猛龙那样只是扫一眼，而是逐字逐句地，看完了那份薄薄的“责任自负条例”。
    然后，他拿起笔，在签名栏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清晰而用力。
    写完，他將笔轻轻放回桌上，站直了身体，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好。”李队將那张纸收起，摺叠，与江猛龙那张並排，一起塞回了文件袋。
    “原本高强一直在旁敲侧击，问我还会不会再上鰲太，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带上他。但现在你来了，那就不需要了。”
    李队的目光扫过三人，“人员就这么定下。加上小慕，我们现在有两个亲眼见过『它』的见证人。这样一来，我们能再次见到『它』的机会，就更大了。”
    听到这话，慕青的神色绷紧了不少。
    这几天，隨著身体的恢復，他的精神也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越来越想弄明白，那个在风雪中给他递来泡麵的“存在”，到底是什么。
    甚至，他心里还有一个別人听了会觉得可笑的念头——
    他想再见到它，然后，跟它说声谢谢。
    无论那是神是鬼，是幻觉还是真实，是它，救了自己一条命。
    “计划，我再重述一遍。”李队的手指，点在了地图的某个坐標上，將刚才对江猛龙和韩爷说过的路线与目標，又快速而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讲完计划，他收起地图，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最后，是纪律。”
    他顿了顿，与其说是强调，不如说是警告。
    “或者说，我们目前猜测的规则。”
    “第一，尊重这座山。从踏进山的那一刻起，管住自己的嘴，別情不自禁地说出任何一句浑话！”
    “第二，”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不要丟垃圾！不要丟垃圾！不要丟垃圾！”
    重要的事情，说了三遍。
    江猛龙、韩爷、慕青，三人同时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了。”李队像是终於交代完了所有后事，他转身，从角落的一个装备箱里，拿出了四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可携式录像机。
    “该说的都说了，下午一起整备装备，明早便出发。”
    “这几个录像机，拿去。”
    “把自己的遗言录下来吧。”
    此话一出，江猛龙和慕青的脸色变了变，显然，两人都是第一次经歷这种事情。
    韩爷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下意识地又抬手掩著嘴，压抑著剧烈地咳了几声，瘦削的肩膀隨著咳嗽微微耸动。
    “愣著做什么。”李队看著僵住的两人，脸上没有半分波澜，“活著出来，它就没用。要是没活著出来，至少给牵掛你的人，留几句话。”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自己，已经录完了。”
    韩爷擦了擦手，“嘿”了一声，像是觉得这事有点意思，第一个伸手抓起一个录像机，看了一眼开关，直接就按下了录製键。
    镜头旁，红色的指示灯开始一闪一闪。
    他没找什么僻静角落独自一人述说，就这么大大方方地举著，將帐篷里的四个人，全都框进了镜头里。
    “儿啊，儿媳啊。”
    韩爷咧著嘴，露出一口被菸草熏黄的牙，对著镜头，那语气，就像在跟村口晒太阳的老伙计嘮嗑。
    “你老子我，又找了几个伙计，一起去爬山咯。”
    “要是你们看到这条视频，那就说明，你老子我已经躺山里头了。別太难过，也別费劲去找，找不著的。”
    “你老子我，大半辈子都跟这山待在一起。埋在哪儿，哪儿就是家。这山，就是我的另外一个家……”
    韩面不改色地说完，甚至还乐呵呵地晃了晃镜头，对著李队他们几个。
    “看看，你爹我这几个新伙计，都挺精神的！”
    “放心吧......”
    “咔噠。”
    他关掉录像机，隨手就丟回给了李队，动作瀟洒得像是刚在景区拍完一段“到此一游”的视频。
    李队接过，面无表情地看著剩下的江猛龙和慕青。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默默地拿起一个录像机，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出了指挥帐。
    明明是早晨，阳光灿烂，天气不错。
    但从营帐里走出来，那阳光却刺得眼睛生疼，带来一种恍如隔世的割裂感。
    两人没有走远，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各自找了个无人的角落，背对著彼此。
    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声，很快便被风吹散。
    不到十分钟，两人回来了。
    他们默默地將录像机交还给李队，谁也没有看谁。
    李队將四个录像机一一收好，放进一个防水密封袋里，仔细封存。
    他清了清嗓子，仿佛刚才那场沉重的仪式从未发生过。
    “好了，没什么事了。各自回去，调整好心情，明早准时出发。”
    “是！”
    三人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韩爷半只脚已经迈出营帐时，李队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他。
    “老韩。”
    韩爷回头。
    “你这感冒……”李队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打紧吧？实在不行，就不要勉强。”
    韩爷一听，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故意又弓著身子，夸张地咳嗽了好几声，震得整个乾瘦的身体都在抖。
    咳完，他直起身，抹了把脸，对著李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声音沙哑。
    “咳不死……咳不死……已经好很多了，进山里呼吸些新鲜空气就好了。”
    说完，他摆了摆手，一摇三晃地走进了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