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下去的瞬间，脚底传来空荡荡的感觉。
    预想中坚实的冰层和碎石根本不存在。
    那片他眼中清晰无比的陡坡，像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在他落脚的瞬间，化为乌有。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巨大的背包带著他整个人，无可抗拒地向前栽倒！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卡在喉咙里。
    死亡的冰冷，比刺骨的寒风更先一步攫住了他的心臟。
    就在他半个身子已经探出悬崖，即將坠入那片翻涌的白雾深渊时，一只铁钳般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后衣领！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背后传来，將他整个人硬生生地向后拖拽！
    “咔！”
    登山包的背带因为巨大的拉扯力，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高强整个人被拽得一个趔趄，一屁股摔在坚硬的岩石上，震得他尾椎骨一阵剧痛。
    “高强！你他妈疯了！跳崖干嘛！”
    江猛龙的怒吼，像一记重锤砸在他耳边。
    他把高强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自己也因为用力过猛而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悬崖？”
    高强惊魂未定，他抬起手，指著面前那片白茫茫的雾气，声音都在发抖。
    “哪来的悬崖？下面，下面不是有两个人吗？那个女的——”
    他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那里。
    不知何时，周围已经起了浓重的大雾。
    能见度，不足五米。
    刚才那个清晰可见的，躺著一男一女的陡峭冰坡，那个亮黄色的刺眼身影，那个被他拋在身后的沉重背包……
    全都不见了。
    眼前，只有深不见底的悬崖，和崖下如同沸水般翻滚的浓雾。
    “哪来的人！”
    江猛龙一把將高强那堆散落在地上的装备踢到他脚边，声音里满是后怕的怒火。
    “刚才就听见你鬼叫一声『有活人』，然后就跟疯了一样衝进雾里！我们差点把你追丟了！”
    孙倩和猴子也终於从后面的乱石堆里赶了过来，两人都扶著膝盖，大口喘气。
    “强哥，你……你跑得也太快了！”猴子举著还在录製的摄像机，上气不接下气，“这雾说来就来，嚇死我了！你没事吧？”
    他看了看悬崖，又看了看高强，一脸后怕。
    “韩爷说得没错，这山里的风声太邪门了！居然跟人哭一模一样！快点上去吧，这地方瘮得慌。”
    高强没有说话。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悬崖，又猛地回头，看向自己衝过来的方向。
    那条由乱石和冰层组成的路，蜿蜒著消失在浓雾里。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脖子。
    没有失温的麻木感，意识清醒，心跳虽然因为惊嚇而过快，但呼吸平稳。
    他没有出现任何高山病的症状。
    可刚才看到的，那撕心裂肺的哭喊，那怨毒的咒骂，那刺眼的亮黄色羽绒服……
    一切都真实得如同亲身经歷。
    那不是幻觉！
    至少，不像是他所理解的那种幻觉。
    “我，我真的看到了。”高强喃喃自语，他看向江猛龙，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恳求，“龙哥，你信我！真的有！就在下面！一个女的，还有一个男的，趴在地上。”
    江猛龙沉默地看著他。
    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他只是弯下腰，捡起高强的登山包，重新將那些帐篷和防潮垫一一綑扎回去，动作沉稳，没有一丝多余。
    “猴子。”江猛龙头也不抬地问。
    “啊？”
    “你的摄像机，刚才录到了什么？”
    猴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摄像机屏幕。
    他回放了一下刚才的录像。
    屏幕里，只有剧烈晃动的，灰白色的石头和雾气。
    录进去的声音，也只有他们几人凌乱的脚步声，急促的呼吸声，以及……
    “呜——呜——”
    那如同鬼哭狼嚎一般的，在山谷间穿梭迴荡的，尖锐风声。
    根本没有任何女人的哭喊和咒骂。
    猴子把摄像机递到高强面前，脸色有些发白。
    “强哥，你自己看，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高强死死盯著那块小小的液晶屏幕。
    风声。
    只有风声。
    如果连最能记录真实的机器，都捕捉不到那个声音，那他刚才听到和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先离开这里。”
    江猛龙已经帮高强重新打包好了所有装备，他把那个沉重的背包重新背在高强身上，用力拍了拍。
    “雾太大了，容易走散。”
    高强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力气，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再坚持。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深不见底的悬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然后，他默默地转过身，跟在江猛龙身后，像个木偶一样，一步一步，向来时的路走去。
    孙倩走在最后，她不时回头，警惕地观察著四周的浓雾。
    队伍沉默地行进著。
    来的时候，高强是愤怒和焦急。
    回去的时候，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每个人的头灯都开了起来，四道光柱在浓雾中艰难地穿行，只能照亮脚下几米的范围。
    耳边，只有冰爪踩在岩石上发出的“咔嚓”声，和那无处不在的，仿佛带著某种意志的诡异风声。
    高强走在队伍中间，他低著头，一言不发。
    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像一块烙铁，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想不通。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那女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咒骂。
    那都不是他能凭空想像出来的。
    难道？
    韩爷说的是对的？
    这山，真的会用声音骗人？
    它知道你心里想著救人，就给你捏造出一个需要被救的幻象，引著你，走向死亡？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
    高强猛地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的浓雾中，出现了一点微弱的摇曳的光芒。
    是他们的气炉。
    他们回来了。
    当四人走出浓雾，重新踏上那片相对平坦的石台时，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韩爷，依旧坐在原来的那块石头上。
    他的姿势，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甚至连手里捏著菸叶的动作都没有变过。
    仿佛他们离开的这十几分钟里，他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听到脚步声，韩爷缓缓抬起头。
    那双深陷在皱纹里的浑浊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没有问他们有没有救到人。
    他只是看著狼狈不堪的四人，特別是失魂落魄的高强，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口焦黄的牙。
    “山里的声音，”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听到了，就当没听到。”
    “看到了，就当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