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猛龙没有半秒钟的迟疑。
    他一把扯掉身上穿著的宽大病號服，露出下面那身虽然消瘦了一圈，但轮廓依旧分明的肌肉。
    床头柜上，放著他下山时穿的那套衝锋衣裤，已经被清洗乾净，叠得整整齐齐。
    他迅速换上衣服，將手机和充电器塞进口袋。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快而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仿佛二十天的休养，只是为了此刻的雷厉风行。
    当他推开病房门时，一个年轻的帽子早已等候在走廊里。
    还是那个送他来医院的年轻人。
    “江先生，车在下面。”
    江猛龙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跟在他身后。
    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
    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照在光洁的地板上，有些晃眼。
    江猛龙却觉得，这二十天，自己仿佛一直活在风雪交加的九重石海，从未离开。
    那片灰白色的绝地，那个模糊的人影，那三根救命的烤肠，才是他的现实。
    越野车一路疾驰。
    窗外的县城景象飞速倒退。
    两个小时后，熟悉的秦岭山脉轮廓，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
    车辆没有停在之前的山道入口，而是绕了几个弯，驶入了一个更加隱蔽的山谷。
    这里，是一个临时搭建的，规模更大的前进基地。
    迷彩色的帐篷连成一片，各种造型奇特的通讯车辆和工程车辆停在空地上，穿著不同制服的人员行色匆匆，气氛肃杀而高效。
    江猛龙跟著年轻帽子，穿过忙碌的营地，径直走向最中心的那辆大型指挥车。
    车门打开。
    李队正站在一张巨大的电子沙盘前，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手里捏著一份薄薄的纸质报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听到动静，他猛地回头。
    看到江猛龙，他眼中的疲惫与凝重，瞬间被一种复杂的光芒取代。
    “来了。”李队快步走过来，没有一句寒暄，直接將手里的报告递给了江猛龙。
    “看看这个。”
    江猛龙接过报告。
    纸张很薄，上面却印满了密密麻麻的符號和数字。
    他看到了元素周期表里的c、h、o，看到了复杂的分子结构图，看到了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质谱分析曲线。
    其中一列数据，標题是“放射性定年法检测结果”。
    后面的数字，让他瞳孔一跳。
    “李队，我看不懂这些。”江猛龙抬起头，把报告递了回去，声音有些沙哑，“你直接告诉我，那三根签子，有什么特別的？”
    李队接过报告，隨手將其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从旁边一个恆温箱里，取出了那个装著竹籤的证物袋。
    “本来，化验科检验了七八次，都没发现什么特別的。”
    李队將证物袋举到江猛龙面前。
    “上面的油脂成分，就是普通的猪油、植物油混合物，调味料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孜然粉和辣椒粉，甚至还检测出了微量的工业添加剂。木籤的材质，就是南方最常见的毛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盯著江猛龙的眼睛。
    “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江猛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直到，”李队的声音压低了，“有个刚来的实习生，大概是閒得无聊，拿著那根签子，去做了一个检测。”
    “一个没人想过要去做的检测。”
    “他检测了这根竹籤的年龄。”
    江猛龙的心臟猛地被攥紧。
    “检测结果显示。”
    “这根竹籤的木材纤维，距今已经有三十到四十年的歷史。”
    三十年！
    四十年！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个证物袋里，平平无奇的竹籤。
    “什么意思，李队？”
    “意思就是。”李队將证物袋放回恆温箱，关上门，发出“咔噠”一声脆响。
    “我们恐怕，不得不承认，你说的那个神秘的烤肠客，真的存在！”
    他的语速加快，带著一丝无法抑制的激动。
    “签子上提取到的土渍样本，经过对比，完全吻合九重石海区域的土壤成分，而且是新鲜的湿土，意味著它被丟弃的时间，不会超过二十天。”
    “一根木头，如果被丟在鰲太那种恶劣环境下三四十年，风吹雨淋，冰雪侵蚀，早就腐朽成一堆烂泥了！根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完整，甚至还能用来穿烤肠！”
    李队在狭小的车厢里来回踱了两步，最后停在江猛龙面前。
    “江猛龙，鰲太线上，有我们从未接触过的存在！”
    车厢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剩下仪器运转时发出的，轻微的“嗡嗡”声。
    李队紧紧观察著江猛龙的反应。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
    震惊，恐惧，或者因为自己的话被证实而感到狂喜。
    但他看到的，都不是。
    江猛龙没有害怕。
    他那双看过太多次生死的眼睛里，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像被投入了一块火石的枯草堆，瞬间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那是一种压抑了二十天的，终於找到突破口的，近乎疯狂的渴望。
    “李队。”
    江猛龙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掷地有声。
    “我申请加入救援队。”
    “再上一次鰲太！”
    李队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男人，看著他眼中那团燃烧的火焰，忽然明白了。
    对於江猛龙这样的人来说，未知的恐惧，远不如一个悬而未决的谜题，更能激发他的斗志。
    李队紧绷的脸，终於鬆弛下来。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江猛龙的肩膀。
    “本来我还担心，这件事会给你留下心理阴影，让你从此远离鰲太。”
    李队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欣慰和敬佩。
    “没想到，你的意志，比我想像中还要强大。”
    他收回手，神色变得肃穆。
    “我代表组织，代表全体救援人员，谢谢你。”
    “因为，你是我们目前已知的，唯一一个，接触过那个『卖烤肠的人』的活口。”
    江猛龙挺直了脊樑，目光如炬。
    “这是我应该做的。”
    “好。”李队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对讲机，“你先去休息一下，整备装备。具体的事宜，我已经向上头匯报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新的行动指示。”
    他按下了通话键。
    “小张，带江先生去三號帐篷休息，把a组的特配物资，给他送一套过去。”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乾脆的回答：“收到！”
    车门打开。
    年轻的帽子再次出现，对著江猛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江猛龙最后看了李队一眼，转身走下指挥车。
    当他的脚踏上营地坚实的土地时，他抬头，望向了那片连绵不绝的山脉。
    二十天前，他从那里狼狈逃生。
    现在，他要回去了。
    不是为了征服，也不是为了挑战。
    而是为了找到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