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水流裹挟著两人,向著下游迅猛衝去。
张曄奋力划水,避开水中那些嶙峋的怪石。
程砚趴在他背上,断腿处的伤口被河水浸泡得发白,露出的骨茬在昏暗的水光中泛著悽惨的顏色。
张曄咬紧牙关蹬水,拖著程砚朝著浅滩奋力游去。
爬上岸后,两人瘫倒在乱石堆里。
张曄大口喘著粗气,胸口仿佛压著巨石,后背的阴煞掌印传来针刺般的寒意。
破煞钉的反噬开始显现。
气血被抽空近半,经脉如同被钝刀刮过似的,扯得生疼。
他撑起身子,检查程砚的状况。
情况简直糟糕透顶。
右腿膝盖以下完全缺失,断面血肉模糊。
左臂扭曲变形,显然是多处骨折。
张曄撕下自己相对乾净的衣摆,在程砚断腿处上方用力扎紧。
又从怀里摸出沈墨曾给的金疮药,倒出大半,胡乱撒在伤口上。
药粉沾到血后即刻融化,形成淡黄色的药膜。
血暂时止住了,但程砚的脸上毫无生机。
分身虽已被毁,但本体隨时可能察觉。
这里並不安全。
张曄將程砚重新背起,用布条固定好。
当布条勒进皮肉时,程砚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嗬嗬声。
“撑住。”
张曄辨认好方向,朝著紫金山深处走去。
山路崎嶇难行,林间光线昏暗。
他儘量选择平缓的路线,但每走一步仍会牵动全身的伤口。
后背掌印的阴冷气息不断侵蚀著他,拳意山根死死镇压,可炼化进度完全停滯,反而有反扑的跡象。
走了半个时辰,他找到了一处隱蔽的山坳。
这里勉强能够容身。
他將程砚放下,探了探鼻息,人还活著,但呼吸更弱了。
这样下去可不行。
张曄取出最后那点金疮散,全部撒在程砚胸口最深的伤口上。
又摸出赤蟾液,犹豫了片刻,拔开塞子往程砚嘴里倒了几滴。
药液进入喉咙,程砚喉结滚动,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
但这只是杯水车薪。
张曄起身,刚走出山坳,林间突然窜出一道身影。
两人险些撞在一起,同时往后撤了半步。
月光透过树梢洒下,照亮了来人焦急的脸庞——是沈墨。
他气喘吁吁,衣衫上沾满了草屑,手里提著药箱。
看到张曄的瞬间,他瞪大了眼睛:“张曄?你到底去了哪里?学院里程砚也失踪了,我找了你们好久,程砚呢?”
“在里面。”
沈墨衝进山坳,看到程砚的惨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扑到程砚身边,手指搭在颈脉上,翻看瞳孔,动作迅速而专业。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声音颤抖著问道:“燃血丹?他用了燃血丹?”
“嗯。”
“他疯了?!”沈墨低吼道,“燃血丹透支本源,重伤之下服用这个,十死无生!”
张曄沉默不语。
沈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打开药箱,取出银针、药瓶、纱布,开始处理伤口。
封穴止血,清创上药,用夹板固定断臂。
处理完外伤后,沈墨取出一枚蜡封药丸,捏碎蜡壳,露出朱红的丹药。
他掰开程砚的嘴將丹药塞入,灌了些水送服。
“护心丹,能吊住一口气。”沈墨起身转向张曄,“你呢?伤得怎么样?”
“还行,死不了。”
沈墨盯著他,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张曄想要抽回,沈墨却握得很紧,双指搭在他的脉上。
几息之后,沈墨的脸色更加难看:“气血亏空近半,经脉多处损伤,还有阴煞侵蚀……你到底用了什么?”
张曄没有回答。
沈墨深吸一口气:“先离开这儿。我的马车在山下,送你们回国术馆。馆长或许——”
“不去国术馆。”张曄打断了他。
“什么?”
“我要去紫金山。”张曄望向北方夜色中的山影,“那里有那东西的本体。毁了它,所有分身都会死。”
沈墨瞪大了眼睛:“什么分身?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而且就你一个人?我只知道,你现在要是去了就是送死!”
“程砚撑不了多久了。”张曄声音平静,“而且虽然我毁掉了那傢伙的分身,但他的本体隨时可能派下一个。我没时间了。”
“我说了,我听不明白你在讲什么!”沈墨抓住他的胳膊,“张曄,你清醒点!”
张曄掰开他的手。
“程砚就交给你了。”他说道,“带著他离开。倘若我回不来,告诉他,沈师兄的遗愿,我已竭尽全力。”
说罢,他转身欲走。
“张曄!”沈墨在身后喊道,“你他娘要是死了,程砚不就白白牺牲了?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从他的伤口来看,他与你一样,和阴煞发生了战斗,他使用燃血,可不是让你去送死的!”
张曄停下了脚步。
月光洒落在他的背上,那破烂衣衫下的黑色掌印清晰可辨。
他侧过脸,半张脸隱匿在阴影之中。
“所以,我会活著回来。”
言罢,他不再回头,径直走进了树林。
沈墨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拳头紧握又鬆开。
最终,他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一块石头,转身背起程砚,朝著山下飞奔而去。
……
夜色渐深。
钟山连接著紫金山。
而紫金山北麓一片荒凉,人跡罕至。
早年矿场废弃之后,此地渐渐被野草和灌木所吞没。
张曄凭藉夜游的感知朝著大致方向前行。
然而这里太过安静,虫鸣声都十分稀少,唯有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响。
越往深处走去,阴煞气息越发浓烈。
阴煞如同水一般缓慢地渗透。
树木开始扭曲变形,枝叶呈现出暗紫色,仿佛遭受了长期的侵蚀。
张曄体內的阴煞掌印开始躁动不安。
他不得不分心加以镇压。
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之地。
那是废弃矿场的遗址。
坍塌的工棚,生锈的矿车翻倒在杂草丛中,铁轨锈蚀断裂。
正对著岩壁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被乱石堵住了大半,缝隙中透出暗紫色的光。
那光似在跳动,如同心跳一般,有规律地明暗交替。
张曄停在了洞口外,调整著自己的呼吸。
就是这里了。
这便是沈鹤鸣笔记里所记载的“母巢”,是九菊派炼製了六十年的容器本体所在之处。
他握了握拳,袖中藏著两枚破煞钉。
已经没有退路了。
张曄迈步向前,走到了乱石堆前。
他深吸一口气,右拳紧握,气血奔涌,拳意从心头升起。
开山式。
拳上凝聚出山岳轮廓,镇压一切的意蕴已初具规模。
拳头狠狠砸在乱石堆上。
轰!
巨石崩飞,碎石四溅。
乱石堆被轰开了一个缺口,足够一人通过。
烟尘瀰漫之间,暗紫色的光从洞里涌出,照亮了张曄的脸。
他俯身钻进了洞口。
洞內比想像中更为宽敞。
通道向下倾斜,两侧的岩壁经过人工开凿,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张曄將拳意催动到了极致。
在他周身三尺之內,阴煞被排斥在外,形成了一层淡金色的薄膜。
但这样的消耗极大。
通道向下延伸了百丈,前方出现了一道石门。
石门上刻著一个巨大的“菊”字,直径足有丈余。
门缝里透出的光更为强烈,阴煞浓度高得几乎凝结成了液体,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层淡雾。
张曄停在门前,然后一拳轰出。
定海式——镇岳拳守势最强的一式,但用在破门上,依靠的是“定住一切、镇压一切”的拳意。
拳头撞上了石门。
嗡!
石门震颤,定海式的拳意渗透进去,然后爆发开来。
咔嚓。
裂纹从拳锋接触点蔓延开来,瞬间爬满了整扇门。
暗紫色的光从裂纹中漏出,越来越亮。
轰隆!
石门炸成了无数碎片。
门后的景象,让张曄的神情一肃。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岩壁打磨得光滑如镜,刻著更为复杂庞大的符文阵列,此刻全都散发著暗紫色的光芒,將整个空间照得如同鬼域一般。
空间中央是一个池子。
池子直径超过三十丈,里面是粘稠的暗紫色液体。
液体缓缓流动,表面不时鼓起气泡,炸开时释放出更浓郁的阴煞。
这就是所谓的液態阴煞。
池子中央,漂浮著一个人形。
那东西皮肤青黑,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如同乾涸河床的龟裂。
它闭著眼睛,面容模糊,看不出年龄和性別。
胸口处,嵌著一个金色晶体,正缓慢地跳动著,每跳一次,就泵出暗紫色的流光,顺著数十根管子流向池边。
池边摆放著七口水晶棺。
每口棺材里都躺著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著各异,但脸色全都青黑,胸口同样插著管子。
管子从他们体內抽取淡白色的光流,匯入中央池子,再输送到那人形体內。
张曄瞬间明白了。
这就是“容器”的炼製过程——抽取活人的生机与魂魄,来餵养中央的本体。
那些棺材里的人,有的可能还活著,有的早已死去,但魂魄被拘禁在体內,成为了养料。
他刚踏进空间,池中央的人形便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纯粹的金色瞳孔,不见眼白,亦无瞳孔分界,宛如两块燃烧的黄金。
光芒自眼中溢出,於空气中拖出淡淡的金痕。
它凝视著张曄,嘴角缓缓扬起。
“终於来了。”
声音就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岳镇山的传人,哈哈!我已等你十三年。”
张曄紧握拳头,破煞钉藏於袖中,钉尖抵著掌心。
他缄口不言,只是凝视著对方胸口的金色晶体。
那便是魂核。
“不说话?”那东西缓缓从池中升起,液態阴煞从其身上滑落,露出完整的躯体。
青黑色的皮肤下,金色血管若隱若现,宛如电路般遍布全身。“也好,省了一番废话。”
它抬起右手。
五指张开,朝著张曄的方向,在虚空中一握。
张曄顿感周围空间瞬间凝固。
空气化作粘稠的胶质,將他紧紧裹住。
抬腿、抬手、转头,每个动作都需耗费数倍的力量。
更可怕的是,阴煞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试图渗透拳意所形成的防护。
“养劲境的废物。”那东西的声音带著嘲弄之意,“就算我的分身不在,对付你,也绰绰有余了。”
它五指收拢。
剎那间,挤压力量陡然剧增。
张曄周身的淡金色薄膜发出碎裂声,裂纹迅速蔓延。
阴煞如毒蛇一般从裂缝中钻了进来,在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传来冰寒刺骨的剧痛。
【系统警告:护体拳意即將崩溃,阴煞侵蚀加剧】
不能硬扛下去了。
张曄深吸一口气,將全部气血灌注到双腿之中。
镇岳拳——踏山步。
双脚稳稳踩地,拳意向下沉落,宛如山岳扎根大地。
一股反衝力从脚下猛然爆发,硬生生將凝固的空气震开了一丝缝隙。
就是现在!
张曄的身体向前衝去,每一步都踩在符文阵列的节点上。
凭藉夜游感知,他早就看清了,那些节点是阴煞流转的薄弱之处。
他好似游鱼一般,在粘稠的空气里艰难地穿梭,直扑池中央的本体。
那东西似乎有些意外。
“有点意思。”
它放下右手,改为一指点出。
指尖凝聚起一点暗紫色光芒,初始只有米粒大小,但在弹出的瞬间,便膨胀成手臂粗的光柱,撕裂空气,直射张曄的面门。
太快了。
张曄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轰!
光柱撞上了他的双臂。
暗紫色光如同活物一般缠上手臂,疯狂侵蚀著拳意护体。
张曄感觉双臂的皮肤在溃烂,骨头传来咯咯的响声,气血被快速消耗。
【系统提示:双臂经脉损伤加重,气血值下降至9/21】
他咬著牙,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奋勇前进。
借著光柱的衝击力,他身体向后倒仰,双脚离地,整个人几乎平行於地面,贴著光柱下方滑了过去!
距离拉近到了五丈。
那东西终於认真起来了。
它从池中完全升起,站在液態阴煞的表面,如履平地一般。
双手抬起,在胸前结出古怪的手印。
整个空间的符文阵列同时亮起。
暗紫色光芒从岩壁、地面、天花板涌出,匯聚到它身后,形成一尊巨大的虚影。
那是一尊三眼八臂的邪像。
和沈鹤鸣笔记里描述的一模一样——虹口道场地底供奉的那尊。
邪像的八只手臂各持法器,三只眼睛同时睁开,没有瞳孔,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邪像低头,看向张曄。
一瞬间,张曄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震颤。
如同低等生物面对高等生物时的本能恐惧。
他的身体变得僵直,气血凝滯,连拳意都开始涣散。
“结束了。”
本体开口,邪像的八只手臂同时抬起。
几道暗紫色光流从法器上射出,在空中交织成网,朝著张曄笼罩下来。
这下无处可逃了。
张曄抬起头,看著越来越近的光网,又看向本体胸口那颗跳动的金色魂核。
袖子里,破煞钉被他紧紧握在手中。
钉身滚烫,开始吸收他的气血。
还不到时候。
他需要更近的距离。
张曄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他撤掉了所有的防护。
拳意收敛,气血內敛,就连夜游感知都收了回来。
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任由阴煞涌入体內。
光网落下。
触体的瞬间,剧痛传遍全身。
皮肤在溃烂,肌肉在溶解,骨头髮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阴煞像千万根针扎进经脉,朝著心臟和大脑涌去。
【系统警告:阴煞侵蚀突破防线,心脉受胁】
但张曄没有抵抗。
他借著光网的衝击力,身体被狠狠撞飞,方向——正是池中央的本体。
三丈。
两丈。
一丈。
距离拉近到触手可及!
本体终於察觉到不对,金色瞳孔一缩,邪像的手臂改变方向,朝著张曄抓来。
但已经晚了。
张曄在空中拧腰,右手从袖中抽出。
破煞钉握在手中。
钉身已经变成赤红色,表面的符文全部点亮,钉尖那点金芒燃烧成炽白的火焰。
它吸足了张曄的气血,此刻散发出的气息,连周围的阴煞都在退避。
【系统提示:破煞钉激活,气血值降至4/21】
“死!”
张曄嘶吼著,將全身剩余的力量灌入右臂,朝著本体胸口那颗金色魂核,狠狠刺下!
钉尖触到魂核的瞬间。
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
金光炸裂。
第35章 孤注一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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