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峻离开后，暖阁內重归寂静，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项閔粗重疲惫的呼吸声。
    他躺在软榻上，望著头顶精雕的藻井，眼神却有些涣散。
    今日朝会，项峻的表现远超他的预期，甚至让他看到了楚国未来的一线强光。然而，这光芒背后潜藏的，是更为复杂的权力博弈和难以预料的凶险。
    要在这样的博弈中占得先机，贤才便是重中之重。
    昔日秦得商鞅而强，齐得管仲而霸。楚能崛起为春秋雄主，亦得益於令尹斗谷於菟。
    贤才之多寡、之高下，往往决定一国之兴衰。
    “卫青……”
    项閔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眉头渐渐锁紧。
    一个出身微贱、年仅十一岁的少年，如何能成为未来制衡龙氏、甚至执掌军权的臂膀？是峻儿看走了眼，还是这少年真有非凡之处？
    “来人。”他嗓音沙哑地开口。
    守在门外的贴身太监立刻躬身趋入：“陛下有何吩咐？”
    “去，传陈平来见朕。”
    “唯。”
    ----
    不多时，陈平隨太监匆匆而至，伏身行礼：“臣陈平，叩见陛下。”
    “平身。”项閔略一抬手，示意太监给陈平搬来锦墩。
    陈平谢恩后，谨慎地坐下半个身子，垂首听命。
    “陈平，”项閔並无寒暄，径直问道，“你对卫青，了解多少？”
    陈平心中微动，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回陛下，自卫子夫抱恙后，便由殿下指定卫青隨侍左右。此子行事勤勉周到，颇为妥帖。”
    “仅止於此？”
    项閔语气听不出情绪，陈平一时难以揣测圣意，只得斟酌著补充：“臣观其言行，沉稳细致，远胜同龄之人。且对殿下极为恭顺忠诚，交办之事，从无疏漏。”
    陈平选择了最稳妥的描述方式，既肯定卫青的优点，又没有过度吹捧，如此进退皆有度。
    项閔听罢，略点了点头，似乎並不意外，却也未显满意。他静默片刻，才缓缓道：“方才太子与朕閒谈，言语间对那卫青颇为看重，似有意栽培为將来股肱。”
    他目光倏然锐利，直射陈平：“你与卫青一路同行，依你看，太子是爱才心切、一时兴起，还是此子確有非凡潜质，堪当如此期许？”
    陈平心头一凛，立刻明白这是皇帝在考察太子的识人之明，也是在掂量卫青的分量。
    他沉吟少顷，恭声应道：“陛下，卫青此人……確有异於寻常少年之处。”
    “细说。”项閔身体微微前倾。
    “其一，沉稳异常。他年方十一，一路舟车顛簸，始终尽责尽职，事无巨细，皆能处理的有条不紊。”
    “其二，刺客来袭之时，寻常孩童早已慌乱，他却能保持镇定，紧隨殿下行动，更趁敌不备，出手击伤一名刺客。”
    说罢，陈平不再开口。
    在他印象中，卫青值得称道之处大抵如此。
    项閔却面色微沉：“这只能说明，他是个不错的侍卫。”
    陈平冷汗顿时冒了出来。
    他明白，皇帝要听的，不仅仅是这些作为侍卫的优点。而是为何卫青会如此受太子的看重。
    他思绪飞转，竭力回溯更多细节。
    尤其是那些易被忽略、却可能显露统帅气质的片段。
    陡然间，他脑中闪过一事。
    那是在遇刺前不久，自己正向太子稟报船只即將抵达郢都。
    当时湖上雾浓，自己与一眾侍卫皆因归家在即而鬆懈，唯有卫青观雾色深重、出言提醒。
    不久后，刺客果然借浓雾掩杀而至。若非早有提防，后果难料。
    此事之后又因蜀王突然到来，竟被自己一时忽略。如今想来，此子警觉之敏锐、预见之精准，实属罕有！
    陈平心中豁然开朗，连忙补充道：“陛下，臣方才疏漏了关键一处！就在遇刺前不久，船近郢都，湖雾瀰漫，眾人皆因归家在望而鬆懈。唯独卫青，观雾色浓重，人心鬆懈，主动向殿下进言，提醒此时易遭伏击，须加强戒备。其后不久，刺客果然借浓雾突袭！若非因其所言早有提防，恐难从容应对。此子之警惕性与预见之能，远非常人可及！”
    项閔眼中精光一闪。
    这处细节，確实非同小可。能在看似安全的环境下察觉潜在危险，並提出有效预警，这需要的不仅仅是细心，更是一种对战场环境、对敌人心理的本能直觉。
    这般素质，往往是帅才与將才的根本区別。
    “仅此一次？会否只是巧合？”项閔追问，语气已不似先前那般沉冷。
    陈平此时思路已畅，遂继续道：“臣与卫青相处时日尚短，所知有限。然殿下既愿携卫氏一家同归楚国，必是平日观察入微，深知其能。”
    项閔闻言，微微頷首。
    若陈平所言属实，那么卫青便不止是一名忠勇侍卫，他或许真具备成为一军统帅的潜质。
    “朕明白了，你退下吧。”
    “臣告退。”
    陈平恭敬行礼，悄声退出暖阁，心中犹自揣度著陛下对卫青的態度，以及此番问答背后更深沉的用意。
    暖阁內重归寂静。
    项閔独自躺了许久，脑海中反覆思量著陈平的话，以及项峻那看似大胆却步步为营的谋划。
    一阵剧烈的头痛驀然袭来，他抬手用力揉按额角。身体的衰朽令他愈发力不从心，许多事，只能寄望於峻儿自己去闯了。
    “来人。”他朝外面唤道。
    贴身太监连忙入內：“陛下。”
    “传朕口諭，”项閔闭著眼，一字一句道，“擢左徒陈平为太中大夫，仍兼领左徒事务，太子监国期间，可隨时入东宫奏对。”
    太监心中一凛，太中大夫虽非最高品秩，但属於皇帝近臣，参与机要，地位清贵。且“隨时入东宫奏对”更是赋予了极大的信任和权限。
    陛下这是在为太子增置近臣，也是酬赏陈平今日朝会上的表现。
    “唯。”太监恭敬记下。
    “还有，”项閔想了想，补充道，“著少府拨东宫用度时，额外增一份『养士』之资，数额……按例加倍。太子可自行斟酌使用，无需另行奏报。”
    这更是明目张胆地给太子开小灶，培养私人班底了。
    太监心中暗惊，面上却丝毫不露：“唯。”
    “去吧。”项閔疲惫地挥挥手。
    太监领命退下，前去传旨。
    项閔独自躺在榻上，望著藻井，心中思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