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夏历三十六年,冬月二十一。
夜雨淅淅沥沥,將昏黄的路灯切成无数细碎倾斜的光束。
苏州河边,一道静水流深的身影笔直坐在轮椅上,任由冰冷的雨点打在头上、脸上,顺著发梢钻进脖颈。
霓虹夜景被雨幕打得碎成一片,彩绸般的十里洋场在眼前有些摇晃,那里是財富与欲望交织的快活林、销金窟。
宋北游悬珠般的双眼,亮起一丝光彩,攥紧冰冷的金属轮圈,毅然掉头朝北。过了洗布河街,穿过香花里弄,便是闸北药水寨——著名的贫民窟之一。
最后一盏煤气路灯隱没在身后。
宋北游冰冷的嘴角抿了抿,浑身已经湿透。
两层石库门夹出窄巷,煤烟与泔水味的湿气扑面。借著二楼毛茸茸的灯光,可见青石板已被雨水漫透,油光发灰。
两侧墙根,到处是接雨的瓷盆、瓦罐、木桶。雨滴落进去,像炒豆子一样。
倏忽,拉长失真的旋律和独特歌声从楼上窗缝里飘出来:
那南风吹来清凉~
那夜鶯啼声细唱~
月下的花儿都入梦~
只有那夜来香~
宋北游双臂用力,使劲推著轮圈,碾著湿滑的青石板顛簸向前,身后留下两道浅浅的水痕。
门檐下的阴影里,一点火星一明一灭,接著弹飞,划著名弧线落在眼前水洼里——是根抽了半截的“大前门”。
宋北游推轮圈的动作一顿,眉峰低沉。夜半挡道,绝无好事。
檐下人影晃动,露出形貌。藏青色制服,圆顶白盔下一张麵团样的圆脸,额头上还掛著细汗。
与此同时,身后也传来踩水的脚步声,不轻不重,缓缓逼近。
要糟!宋北游心中发沉,转动轮椅,侧身对著巷子两头,目光一扫,果有一道黑影堵住来路。
青石板上倒映出扭曲的影子,雨声、歌声交织,混沌不安。
圆脸缓缓走近,两只小眼眯起,嘿道:“那洋婆子对你真好啊。光这副轮椅,上等洋货,就值大几十块银元。嘖嘖。”
只一眼,宋北游已猜到此人的来歷。他舒展了一下因用力而发僵的手臂,平静道:“租界巡捕。你是教会医院后门老房的儿子吧?收到消息,一路赶过来堵我。一支烟还没抽完,汗还没干,辛苦了。”
圆脸小眼睁大,露出讶色:“你认得我?我可很少去找那老头子。”
“我猜的。知道我底细的人不多。主要是你这张脸和他一样,表面上人畜无害。”宋北游声线平稳,仿佛在说一件无关閒事。儘管出门的时候,那守门老头笑容和善,討要走了他唯一的一个竹壳热水瓶。
“嘿。”圆脸巡捕嘴角一歪,脸上却已阴沉下来,两尺警棍一下一下拍著手心,“有些本事啊,难怪能把洋婆子伺候得高高兴兴。”
身后那人黑靴淌著水花已经走近,是个双鬢泛白的老巡捕。
“班长。”圆脸打了声招呼。
老巡捕点点头,乌青下垂的眼袋上一双三角眼,阴冷得像毒蛇。
宋北游拉下轮椅手剎,手悄悄挪向坐垫下,问道:“两位巡捕老爷,把我堵在这巷子里,是想做什么?”
“我们接到洋大人的报案,说你偷了医院的东西。我们来,当然是要把你捉拿归案。”老巡捕神色似笑非笑。
宋北游暗皱眉头,这老巡捕心眼可比年轻的要多。口中问道:“我偷了什么东西?”
“比如这副轮椅,价值起码五十大洋。要是改成黄包车,还会更值钱。这可是大案。”老巡捕走到五步开外停下,贪婪地欣赏著进口洋货。
“这是艾文斯医生送给我的礼物,你可以去问问她。”宋北游口中应付,眼神仔细观察二人。
“少他妈囉嗦!明人不说暗话,不光这轮椅,还有那洋婆子给你的好东西,全交出来!不然,让你尝尝老子的手段!”圆脸巡捕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有些不耐烦,掂著棍子就要上前。
宋北游手指已经摸到坐垫下冰冷的刀柄——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眼底闪过一丝暴戾,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慢著。她確实给了我一些好东西。不过我交出来,能活命吗?”
老巡捕眼神一亮,制止要动手的圆脸,放缓语气说道:“你放心,只要你乖乖交出来,我赵小六保证你的安全。快说说,有些什么好东西?”
“五根小黄鱼。”
“真的?”老巡捕脸上一喜。年轻的圆脸更是呼吸急促,双眼冒光,“五根五两!近三百块!”
宋北游肯定点头:“真的。斯嘉丽前后送了我两根,后来我摸清了她的保险箱,又『拿』了三根。”
老巡捕一听,豁开满嘴黄牙,急忙道:“在哪里?”目光一扫轮椅上下,“你一定放在了安全地方。说出来,我们立刻放你走。”
宋北游瞥了眼舔著嘴唇的圆脸,回头说道:“你让他离开,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一老一少两个巡捕脸色同时一变。圆脸巡捕脸上肥肉一抖,目露凶光:“瘫腿瘪三,你少耍花样!你不说,老子让你吃尽苦头!”
宋北游冷冷和他对视,音调异常平静:“你老子恐怕没告诉你,我来教会医院,欠了义和社一笔巨款。现在这副模样也还不上了,前后都是死。有什么招数使出来,我要是吭一声,就不算男人。”
圆脸被他的气势慑住,脸色阴晴不定。
雨势变小,朦朦朧朧的银丝坠落,好似一张大网从小巷顶罩落下来。那扇毛茸茸的窗户里,歌声依旧。
宋北游看向老巡捕:“赵巡捕,怎么说?莫非你还压不住他?”
赵小六三角眼转动,看了圆脸一眼,突然咧嘴笑道:“哼哼,小赤佬,你这挑拨离间的招数,在我这里不管用的。”
宋北游冷冷一笑,右手一抽,寒光森森的刀刃抵在自己左颈。稍一用力,血珠便顺著刀锋滚成细线,动作果断乾脆。
“好,那五根金条就和我一起陪葬吧。”
“別衝动!”
“等等!只要你把金子的下落告诉我,我房明发誓,送你安全出华界,怎么样?”圆脸连忙叫道。
看来这傢伙急缺钱,宋北游嘴角微勾,“明哥的话好像更可信。赵巡捕,你心眼太多,我信不过你,要不你先走吧。”
房明转头看向赵小六:“老赵,要不你先走?难道你还不相信我阿明的人品?拿到金子,保证分你一半。”
赵小六眼中阴毒的光一闪,嘴角扯动:“阿明的人品我当然相信。那我在巷口帮你把风。你可要小心这小子,別让他跑了。”
房明兴奋的脸上充血,像吹胀的红气球,点头答应。见老赵一步步朝后退走,旋即转头过来:“怎么样,这下该说了吧?”
宋北游手一动,挪开锋利刀锋,“你过来,我悄悄跟你说。”见房明眼神盯著手上的刀,他隨手扔进旁边一个水坑,嘲讽一笑:“你还担心我这半身不遂的,对你不利?”
房明瞧了眼水坑溅起的水花,露出笑容,当即靠了过来。
宋北游动了动发僵的手指,闻到一股头油和脂粉气味。他一早便判断房明才是最好对付的——衝动、自以为是。相反,那老巡捕更像是一条冷静的毒蛇。
此时看似占了上风,实则才是最危险的。宋北游盯著他的侧脸,声音放得很低,迫使房明更加靠近。
“一会你先將我送到药水寨外,到时候再告诉你具体位置。你送我上船,五根金条和轮椅都是你的,我只要十个大洋。”
宋北游声音放得又轻又慢,右手悄悄转动裤兜里的派克钢笔笔帽。
“至於那老傢伙,到时候把他骗到河边杀了,就说是我乾的。”
宋北游见房明眼神变化,动了心思,猛地一声大喝:“不好!他身上有枪!”
刚走出一段路的赵小六猛地回身!身边的房明也愕然抬头。
两巡捕四目相对的剎那,宋北游眼中厉芒乍现,腰背瞬间绷紧如弓,扣住扶手上的左手骤然发力,青筋根根暴起,筋肉虬结,仿佛凭空膨大了一圈。与此同时,右手探进裤兜,闪电般抽出派克钢笔。
噗嗤!笔尖入肉。宋北游毫不迟疑,抽出再插!
噗嗤!噗嗤!
轮椅因为大力,咯吱作响。
房明死死攥住他还想抽出的手腕,眼神愕然、惊恐,不知所措。
“你……你……”
滚烫的鲜血从他颈侧喷射而出。房明慌忙鬆手去捂伤口。
宋北游趁机抽出钢笔。嗤——大动脉被扎穿,鲜血被心臟的泵力挤压,激射而出,溅了一脸。
房明双手捂住脖子,暗红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流出。“赵救……我……”求救声堵在了喉咙里,他圆脸上的五官恐惧地皱在一起,缓缓倒地。
回身奔过来的赵小六停下脚步,脸色阴沉如水。
宋北游眼中的疯狂慢慢隱去,强压住咚咚乱跳的心,从裤兜里掏出笔帽,將笔尖弯曲的派克笔缓缓套上,衝著赵小六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我帮你杀了个分钱的,你应该高兴啊。”
赵小六盯著地上还在抽搐、没断气的房明,眼神几度变化,呵呵笑道:“你要是两腿不残,说不得以后,这偌大江左,有你扬名立万的时候。够聪明,够狠辣。”
“承蒙高看。那接下来,我们谈谈吧。”
“怎么谈?”
“五根小黄鱼,还有这副轮椅,都给你。你送我出江左,再给我二十块大洋。”
宋北游见他僵立不动,眉头皱成个“川”字,又说道:“你不说话,那我就走了。我欠了义和社一笔高利贷,这轮椅,还有小黄鱼,只能归他们了。”
赵巡捕耷拉的眼皮抬了抬:“我老赵在巡捕房混了几十年,知道有的钱能拿,有的钱拿了可能会没命花。你敢杀阿明,早就没了活下去的念头,何必和你搏命呢。”
说著话缓缓后退,隨即闪身没入黑暗中。
宋北游喊道:“人越老越怕死,连我这半瘫的人都不敢对付。”
对方却没回应,已不知钻到了哪处暗影里。这种老货,绝不会看著到手的东西溜走,刚才只是被他杀人的气势所摄,眼下必在暗处伺机而动。
屋檐下,雨水滴答滴答。地上房明已不再抽搐,身下一滩暗红的血渍被水流晕开、冲走。
宋北游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这老东西说的没错,他的確抱著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的心思。如果他两腿能动,也不至如此。
这两巡捕一现身,宋北游就知不会给他留活口——死人的嘴才最紧。他不过是绝地反杀而已。
他说的五根小黄鱼,压根就没有。虽然医院里关於他和“洋婆子”斯嘉丽·艾文森医生的緋闻传得沸沸扬扬,可他们真的只是简单的医生和助理的关係。他是助理。
最要命的是,为了进教会医院、疏通关係,他的確欠下了义和社的高利贷。回去定会被扒皮抽髓,最后將他的“零件”卖给码头上的洋人抵债。
他本来的打算是,用这轮椅先抵上利息,药水寨里还有他的兄弟,靠著才智和多出来的知识,说不定能活下去。可现在,他再回药水寨,不是连累人么?
那朦朧灯光里的房间主人似乎忘了换唱盘,重复播放著同样的歌。
我爱这夜色茫茫~
也爱这夜鶯歌唱~
更爱那花一般的梦~
拥抱著夜来香~
他望著窄巷隔出的一线黑暗。脸上的血已冷,被细雨冲成淡红色的水痕。
茫然黯淡的眼中,突然映出了什么,他的瞳孔急剧收缩。
第1章 夜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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