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上,
吆喝叫卖声,討价还价声,磕绊对骂声,呼儿唤女声……
齐齐噤声了一息,所有人都扭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目光聚焦到张楚身上。
哦,原来是有名的张家臭弟,一个傻子呀,那没事了。
一切恢復原状,本来被张楚一声吼打断的事情,各自继续。
张楚无暇顾忌路人模样,怔在原地,大汗淋漓。
那种错位感、剥离感,
以及他竭尽全力要看清楚幽黯之火锚定是何人这个行为,
导致他直欲作呕,如要癲狂。
那一吼,虽然没有能得到答案,却也將他从那种奇特状態中震了出来。
只是,眼前已然不见阿公等人。
“不行,必须找到阿公,弄清楚情况!”
张楚神色凝重,挤进人群,沿著阿公原本前行的方向追去。
他本来对幽都镜的所谓神妙饱含著期待,也隱隱有著猜测。
可,一切前提都是不涉及到阿公。
这个他唯一的亲人。
张楚心中控制不住地涌现出来慌乱来,甚至对即將到来的仙门接引產生抱怨。
说是要来,差那个几天吗?
现在的张楚如同持金小儿,怀里抱著黄金却花不出去,
毕竟还没有真正踏上仙途,
哪怕身怀诸般大机缘,
终究只是凡人。
真要是出什么事,他能怎么办?回去上香求祖宗保佑吗?
张楚不知道的是,相差半个时辰,爷孙俩的想法倒是奇特地重合到了一起。
逆著人群而行,
小半个时辰后,张楚在龙江畔停下了脚步。
拦路是龙江奔涌,右前方是没有白鷺的白鷺洲,
不知不觉间,他又走到了昨日处。
只是江面空荡,没有既零在连家船头,巧笑倩兮地招手。
反倒是江畔,多了不少人。
大半少年。
张楚置身其间倒不突兀,轻易就能听到他们兴奋交谈声:
“你確定这里位置好?”
“那肯定的,十年前我哥带我来这看过,壮观极了。”
“吹牛,让你说爭龙的异兽长什么样子,你每次说得都不一样。”
说著爭著,几个少年打成了一团。
原来爭龙將至。
肩负重担的成年人唉声嘆气,无所事事的半大小子兴奋不已。
“誒,张家阿弟,你也来看爭龙啊。”
有人跟张楚打招呼,他诧异回望,才发现是半个熟人,连忙招呼:“阿水叔,你这是……”
阿水叔皮肤黝黑,光头赤足,脚下踩著拖到岸上的小木船。
他不算疍民,却也是在龙江上討生活的水上人家。
不等阿水叔回答,张楚连忙又问:“你有看到我家阿公吗?”
“那倒没有,都是半大小子在这凑热闹,等下你別走啊,叔搭你一程,免费。”
阿水叔的话让张楚愈发茫然。
他又没想过到南岸,搭什么船?
就在这时,
风乍起,却不是那东南西北风,而是自九天之上吹落的天风,
压低了一江水。
张楚顾不得再说话,强行闭嘴咽下了满口风,抱住地上一块拴马桩,才没被天风压趴到地上去。
在那一瞬间,他隱约听到之前挨打的少年公鸭嗓喊著“来了”。
是的,来了。
龙江,爭龙,来得毫无徵兆。
张楚竭力地抬头,强忍著风打双眼的酸涩,付出两行泪流的代价,隱约见得两尊庞然大物,从九天之上落下。
“轰隆!”
不是雷声,若是异兽砸入龙江的巨响。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张楚现在就是被“簸却”的龙江水浇成了落汤鸡。
风嘶,水譁然,异兽咆哮。
充斥耳中。
风割,水冷,耳膜疼。
张楚恨不得多长出四只手,两只用来塞耳,两只用来护脸。
什么都没能看到,好似挨了蘸水鞭子抽打。
他终於明白老南州城人不来,凑热闹的全是半大小子。
这是早就遭过了毒打。
来都来了……
张楚半眯著眼睛,尽力望向前方。
本来可以轻易看到龙江南岸的视野,此刻却朦朧浑噩,无量的水汽化雾之外,
有赤红的灼热之气瀰漫,
有湛蓝的冰寒之气绵延。
张楚只能隱约看到是两头足足有四五丈高的巨兽,
在不住地碰撞、纠缠。
“砰!”
张楚撑不住低头,结果一脑门磕在拴马桩上,痛得头晕目眩。
他算是明白刚才某半大小子挨的打有多冤枉了。
这能看清楚个鬼啊!
现在让他来说打成一团的两头异兽长什么样,是个什么品种,他一样说不上来。
张楚现在唯一用得上的,只剩下耳朵了。
他听见,
某种擂鼓的声音,
继而炽热在爆发,煮沸半江水。
他又听见,
某种吹气的响动,
冰凌不住蔓延,凝结另半江水。
这是肉搏之余,法术或神通在显威。
……
各种各样的声音不断匯聚,
在张楚的脑海中,勾勒出了模糊的画面。
巨猿或者暴熊一般的异兽,声如擂鼓地捶打著胸膛,呕出一口血,便点燃龙江水;
鸞鸟或者鹏鸟一般的神禽,舒展开翅膀横绝大江,张口一吐息,就霜冷了长河。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各种冷、热、疼、痛,
以及面对强大生灵自身带来的压迫感,
皆渐渐地適应到麻木。
张楚觉得自己又行了。
他猛地瞪大眼睛,凝望江面!
他要看看,
这修仙世界的天,究竟有多高?
可能捉星拿月,改天换地?
可得长生否?
哪怕只能管中窥豹,也好过空自想像。
这一回,他看到了。
一只巨足,遍生毫毛,重重地踏下。
“嘭……”
大地剧震,整条龙江水被震离了河床,犹如一条水龙,在长空蜿蜒……
坠落!
“啊……”
张楚猝不及防之下,被迎面而来的江水冲得抱不住拴马桩,倒飞而出。
好在落地时,地面已然倾泻了足足膝盖深的江水,倒也不曾摔出个好歹来。
张楚在水中坐起,抹了一把脸,犹自震撼莫名。
他眼前犹自铭刻,脑海中还在復现那只异兽巨足重重踏下的一幕。
“难道,强大就是美的吗?我怎么觉得连那只大脚,看著都颇为顺眼。”
张楚脑子里闪著怪异的想法,同时知道自己的目的达成了。
只是两头每隔十年约战一次的异兽,
竟然就强大到无法想像,
甚至到了他就在不远,连看得真切的能力都没有。
那些横绝一世,盖压天下的大能呢?
又当如何?!
张楚一时心潮澎湃,连水淹到了脖子处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喂,张家小子,上船嘍。”
不远处传来阿水叔叫声,隨即小木船划到身侧,张楚伸手抓住伸过来的船桨,翻身上船。
他道了声谢谢,回望龙江。
只见,
江水远远高过河堤足足数十丈,却为无形之力所阻,形成一道仰头望去犹如接天连地的水墙。
要是没有那股力量限制,只这水墙砸下,便足以覆灭整个南州城。
水墙之下,江水在不住地倾泻、流淌。
隔著水墙,隱约还能见得两头庞大的身影,犹自在爭斗不休。
却,已不是凡俗得见!
是时,
龙江倒涌,水淹南州城!
张楚將这一幕牢牢地记在心里,確信哪怕过了多年依然不会忘,这才恋恋不捨地收回目光,对阿水叔道:“阿水叔,麻烦送我回家。”
他得回去看看阿公返没返家。
“得嘞,做好嘍。”
整个南州城泡在水里,小木船畅通无阻地航行在街道上。
隨著时间推移,小木船越开越高,左右两侧竟然已经临街房子的二楼。
有些稍微低矮一些的,
伸伸手,就能够到屋顶的瓦片。
这会儿就有不少人拿著竹筐一类的东西,坐在屋顶上,兴致勃勃地用竹筐自倒灌的江水中捞鱼。
隨手一捞,便有收穫,於是咒骂声里便夹杂了欢呼。
片刻到家,
张楚从小木船上站起来,与阿水叔挥手告別后,精致从窗户爬进了自家房间。
刚一进去,他就发现幽都镜上闪过一抹灵光,似在无声地提醒著什么。
下一秒,隨著张楚到来,似乎是触及到了某种规则,房间里光华褪去,转为幽黯而深邃。
明明是一个小小房间,却烘托出了一种无垠幽深广大气象。
紧接著,
一团幽黯墨绿的火焰凭空浮现,燃烧成一道门户。
从中,隱约有一道身影在踟躕走出。
张楚骤然屏住呼吸。
不是阿公……不是阿公……不是……
他不住念念,而那道身影由远及近。
一息之后,张楚看清楚了,紧绷的肩膀一下鬆弛了下来。
確实不是阿公!
继而,神情古怪:“竟然是你……”
不是阿公,不是羊倌,也不是老丐。
一头老山羊,面露著无奈,踏入了幽都道场。
它看了张楚一眼,
伏地,再起身,
已然从一头老山羊,化成一位中年男子,深深嘆息:
“拜见幽冥府君……”
第九章 爭龙,府君(敬盟主公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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