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昭重的灵位,端端正正地摆在供桌上。
张楚点燃三根线香高举过头顶,拜了三拜,再稳稳插在香炉上。
青烟裊裊,氤氳朦朧,
他眼前一阵恍惚,仿佛回到梦中庄园里那处温泉汤池,
池中有肌映流霞的七仙女在沐浴,
一袭月白织金锦袍的青年,排开浓浓水汽而来,面对仙女娇羞惊呼,礼貌頷首为惊扰致歉,再撞碎雾靄而去。
张楚隔著青烟凝望灵位,就像隔著时空在与张昭重对视。
好半晌,他徐徐开口:
“张氏仙族、公子昭重、幽都镜,都对上了,所以……
“果然不是梦吧,那一切的一切,
天妖蚿蝎沅漪,大能封天锁地,灭族绝嗣边缘的挣扎,全都真实不虚。”
“那么,问题来了……”
张楚两手一摊:“你真是我的老祖宗吗?”
他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沅漪半是戏謔半是扎刀的话……
……
“……让小蝎子们收养几个孤儿,让他们姓张可好?”
……
“要真是这样,沅漪她人还怪好的咧。”
张楚失笑,又摇头:“不过,我不信!”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你这样的天骄,连血海深仇的敌对妖女都为你感到不值,再如何的绝境,哪怕是用头撞,也绝对会撞出一条血路来的。
“对此,我深信不疑!”
“喔喔……喔!”
雄鸡报晓,鸡叫声打断了张楚与祖宗的对话,也唤醒了整座竹篙厝,
拌嘴声、打娃声、锅碗瓢盆声……
声声市井烟火气。
张楚伸了个懒腰,走到打著地铺的阿公身旁,俯身给他盖上被子。
正房中摆满灵位,十八年来阿公向来席地而睡,守著祖宗守著孙子,便是一辈子。
“娃儿……”
阿公半梦半醒地拽住张楚的手,含糊交代,“晚上记得和阿公一起搬灵位啊。”
搬灵位?为什么要搬?搬去哪里?
张楚一头雾水,不待他追问,阿公又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银子塞进他手中。
“阿公,你哪来的银子?”
“你不是说要钱嘛,我就出门捡了点,哈欠,別吵吵,我睡了。”
张楚:“……”
真的假的?
这边刚需要钱,那头出门就捡钱?
张楚寧愿相信是哪个老太太舔而不得,拿钱砸阿公。
不等他再追问,阿公已经打起震天的呼嚕,索性不问了,细细掖好被子,起身出了正房。
至於银子,隨手一塞了事。
张楚要这银子,本是想著请个有异术的道士、和尚什么给看看,现在既然知道此梦非梦而是真实歷史,那就大可不必了。
出正房,经天井,过阎婆家。
阎婆婆家中传来小孩子满地打滚哭喊声“我要吃菜头粿,我就要”,接著是阎婆婆不惯著怒斥“吃吃吃,我看你像菜头粿”。
嘿,昨晚面对阿公时候可没这么硬气。
张楚心情莫名好了不少,走出竹篙厝时脸上犹自带著笑容。
竹篙厝外是半丈宽的走道,再往外才是正经街道,也就是说,店面向內缩了半丈,张楚居住的临街二楼反而突了出来,比店面更临街。
这走道有个名字叫“五脚距”,供行人往来、避雨、逛店铺之用。
张楚前世今生都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早就见怪不怪,跟街坊邻居打著招呼,信马由韁而走。
他出门向左,走到街道尽头,有一条宽阔大江奔涌,划分南州城。
大江名龙江,江以南为城外,以北是城区。
龙江上浮著大片的连家船,
每一艘都首尾翘尖,中间平阔,上搭竹棚,乃是生老病死一辈子都住在水上的疍(dan)民家园。
张楚並非有意,不自觉地就走到了这里。
“嘿,张家阿弟,又来找你媳妇儿啦?”
“你要抓紧时间啊,多亲热亲热。”
相熟的疍民招呼打趣,张楚口称“阿叔”含笑回应,不期然间带出几分“张昭重”从容不迫的风采,与周遭疍民、商贩显得格格不入。
其中一艘连家船里,钻出一个身穿薯莨布衣,发如鸦羽,肤呈珠光的明媚少女,光著脚站在船板上,笑靨如花地不断招手。
“既零~”
张楚喊著少女的名字,抓住她伸过来的手上了连家船。
身后相熟疍民窃窃私语,说什么的都有,最多的是“张家阿弟居然真的不傻了”,“稀奇,真是稀奇,发烧烧傻的见多了,傻了还能变灵醒的第一次见”。
张楚听见也当没听见,注意力全在眼前少女身上。
既零是个哑女,小时候裹在襁褓放竹篮里,自龙江上游漂下来,被採珠为生的疍民阿婆养大,理所应当的也成了一名採珠女。
昔日的张楚是个傻子,既零在採珠阿婆死后,孤零零的备受排挤,两人莫名地投契,竟成了彼此唯一的伙伴。
既零默默又专注地听傻子顛来倒去说话,从不厌烦;
张楚护著哑女出海採珠,亦不觉累。
他清楚地记得,傻子张楚说过最聪明的一句话,就是对既零所说。
当时既零被同为採珠女的疍民少女们集体排斥,
抱著傻子无声抽泣,不断指著嘴巴,痛恨自己是个哑巴
傻子捧著哑女的脸,说:
“她们欺负你,不是因为你哑,是因为你漂亮,比她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漂亮。”
一句话,说得既零眼中重新又有了光。
登上连家船后,张楚第一时间脱掉鞋子,跟既零一样赤著脚,进入竹棚里的生活区对坐。
疍民在船上是不穿鞋的,只有赤脚才能在起伏不定的船板上站稳;
上得陆地,他们又受歧视,不被允许穿鞋,一生赤著脚浮於水上,如无根飘萍。
既零坐下后双手捧腮,如之前无数次一般,专注地看著张楚。
又有一点不同,
在张楚还是傻子的时候,她向来是依偎著坐的,
而不是像现在,有点拘束地坐在对面。
从张楚不傻了后,几次见面,既零都是如此。
面对她的专注凝望,张楚控制不住地就想倾诉。
“既零,你知道吗?
“过去我还是傻子的时候,一直是清醒著的,就像被困在厚厚的鸡蛋壳里,能思能想能听能见,但控制不了身体。
“足足十八年啊,我很多次怀疑我会疯掉,可能就只差一点点……”
既零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心疼,伸过手来握住张楚的手,
似乎觉得不够,又起身从坐到张楚旁边,
双手捧著他的手,依偎著他。
“过去了。”
张楚拍了拍她的手背,做出骄傲状,“你知道吗?我要去修仙了!”
既零张大了嘴,惊喜得像是採到了整个大海里最漂亮的珍珠。
“等我入了门,就去求师兄师姐,师父师叔,找到办法后回来治好你,到时你就能说话了。
“开不开心?”
既零用力地点头,如水眼波流转著喜悦。
这份喜悦,究竟几分为自己,几分为他念著自己,就只有既零自己知晓了。
张楚说了很多,有对修仙未来的憧憬,有对当前困局的忐忑,
直到几根竹篙敲到船板上,他才惊醒住了口。
既零牵著他的手出得竹棚,站在船板上,张楚发现龙江上喧譁一片。
近处是一艘艘连家船在驶离岸边,成片地向著下游入海口处去;
远处是白鷺洲上白鷺惊起,成群地南飞。
“阿叔,什么情况?”
张楚向著前头打趣他的疍民问道。
“张家阿弟,你不记得了吗?明天就是十年一次的『爭龙』,江上不能呆了,我们得避到海上去。”
张楚先是迷茫,隨后恍然。
龙江传说是龙君走江入海化龙形成的江河,
每隔十年,就会有两头庞然大物的巨兽,在龙江上爭斗。
南州城人就因龙君故事猜测,它们是在『爭龙』。
当其时,
江河倒灌,水淹南州城。
地动山摇,震撼八百里。
十年前,还是傻子的小张楚,也曾感受到过那种只是余波,便直欲毁天灭地的恐怖。
连家船们不避,片板都留不下来,白鷺们不飞,一羽皆不能剩。
张楚同时也明白了早上阿公的那句话。
祖宗灵位不搬可还行?那不都泡水了。
张楚不敢耽搁,连忙向既零告別:
“既零,你跟著走吧,过了明天,我再陪你去採珠。”
既零脸上飞霞,强忍著羞意,用力地点头。
张楚看著羞怯的哑女,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傻子张楚陪既零採珠时的景象……
……
孤舟一叶漂在一望无际大海上。
水下很美,海水清澈见底,珊瑚丛丛如林,天光、波光、霞光,海面映成七彩。
船上也很美。
既零散开辫子,褪下浑身衣物,仔细叠好放到脚边,笑著回身向张楚摇手。
是时,阳光遍照周身,给她每一寸肌肤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既零隨后入海,半晌后出水,口中衔著珍珠,趴上船舷,歪著头衝著张楚笑。
不管是当时亲歷,
还是此刻回想,
张楚心中都没有丝毫污秽念头,只有温暖与美好……
……
张楚一直目送著连家船远去,直至再看不到船上少女挥手,才转身回返。
他有意绕了一圈,路过一处市集。
集上人潮涌动,接踵摩肩,估计都是想赶在“爭龙”开始前,囤积一些必备东西在家中。
张楚被几只羊堵在后面,无奈地慢腾腾往前挪。
一只老山羊,形貌古拙,頜下长须,身形挺拔,几只小母羊,似为老山羊英姿吸引,不住在它身上挨挨蹭蹭。
老山羊不厌其烦,又顶又踹,惹得羊倌大怒几鞭子下去,老山羊老实了,不得不无奈地站得笔直,任凭小母羊又舔又蹭。
张楚看得莞尔,只觉得这老山羊像极了自家阿公,又不如阿公远矣。
好不容易挨过最拥挤的一段,他在一处卖虫豸的摊位前停下,蹲下挑选。
南州城又称蛇城,最多虫豸,土人多拿来泡酒。
张楚挑选了一对蝎子,用草编笼子提著,回了自家竹篙厝。
正房中空无一人,阿公估计是又痴呆了出去浪,他也不担心,反正走到哪总有阿婆留饭。
上得二楼,张楚在桌前打开草编笼子,把两只蝎子倒在写满《天妖转生法》的纸张上。
“摊主说你们看对眼,马上就要生小蝎子了,真的吗,生给我看看。”
两只蝎子一公一母,片刻慌乱过后,
公蝎钳住雌蝎的钳子,头挨著头,两只蝎子转著圈子,犹如起舞。
至少过去了小半时辰,
一场由想融为一体而起的接触,以“融为一体”结束。
恩爱之后,雌蝎突然暴怒,雄蝎避之不及,被雌蝎钳成一段段,吞入腹中。
张楚静静地看著,半晌,突兀轻笑,而后长身而起。
久坐后猛地起身,他眼前有金星乱飞,今日所见的一幕幕,走马灯一般倒著闪过。
困於笼中,不得自由的蝎子;
惧於鞭子,无可奈何的老山羊;
不得不驶离的连家船,
不得不迁徙的白鷺……
眾生皆在笼中、网里、局內,隨波逐流,不得自由。
“我见你们,如见自己。”
张楚空屋自语:“拜入仙门,求仙问道,就能摆脱吗?”
他摇头:
“总有另一条龙江上爭龙使我退避,
总有另一条鞭子使我纵不愿意亦得忍受,
总有另一个笼子,使我不得逍遥!”
他再摇头:
“我不愿。”
张楚深深呼吸著,明明还是白昼,却一步步走向床榻。
一整日的游荡,他其实无时无刻都在思考著。
每一点灵光,最终在此刻都匯成了一声声振聋发聵的自问自答。
不知何等伟力,使能入梦附体张氏先祖,亲歷掩盖於歷史尘埃下,无数年前的挣扎,
可能是多此一举,单纯看戏?
“绝不可能!”
改变过去,是否可改变当下?!
“窃以为,可矣!”
张公昭重之后,其余先祖呢?
他们是否也曾抗爭过,以自己的方式,
只是,他们都输了。
我能不能贏回来?!!!
“必须能!”
张楚平躺在床上,无惊无惧,徐徐闭目。
“我有机会改变的,就从张昭重起,就从此刻起。
“同样踏上仙途,仙族公子岂能与南州土人等同?
“万古仙族,从我做起!”
瞬息入梦!
“天妖沅漪,你可洗乾净了?”
“我来也!”
第三章 风起龙江,灵雨既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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