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的工作人员，也终於意识到，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掌控能力，几人面面相覷，纠结著要不要向上级匯报这一情况。
    然而葛文祥到底也是见过风浪的，只这会儿的功夫，他已经將自己方才那点慌乱压了下去，摆出一副被冤枉的模样出来，尤其是当他瞥见霍记林一行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
    “你这丫头片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举报是要讲证据的，要是人人都你她这么信口雌黄，胡乱攀咬，污衊竞爭对手，这標还怎么开下去！你这分明是输不起，想搅黄整个招標！”
    葛文祥一顶大帽子就扣在了顾知意头上，他越说越激动，吐沫星子都快要溅到顾知意的脸上，顾知意不得不冷著脸往后退了几步。
    “证据？”顾知意摇摇头，没想到葛文祥负隅顽抗至此，她抬手示意一下，莫阳立刻上前，將一叠文件交到她手上。
    “这是同林机械近六个月的公开中標记录，以及我们根据同林產能情况模擬的生產排期表。”顾知意抖了抖手中的文件，“我们姑且不考虑那些非公开签的合同，单就有中標记录的这些，以同林目前的產能，排期已经要排到八个月以后，我想请问葛总，霍普的交期在半年，你要如何確保按时交付呢？如果你不能按时交付，影响的，可不只是你中標的这几个標包，而是整个项目的进度！”
    说完顾知意看向了霍记林的方向，她这番话不只是说给葛文祥听的，更是说给霍记林听的。
    霍记林不说话，只是看著葛文祥，似乎在等他做一个解释，在场其他人也是一样。
    殊不知葛文祥却暗暗鬆了口气。
    他差点以为真被这小丫头揪住了什么把柄，没想到她敲锣打鼓，不过是提出点闭门造车的傻瓜问题，真是害他白白紧张了一下。
    “胡说八道！什么模擬排期，这数据都是你胡编乱造的！”葛文祥拍案而起，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们同林本本分分经营，就因为报价实在多拿了订单，可真让你们眼红坏了啊，我们同林虽然没你们顾氏做得大，但对霍总这一单我们也是非常重视的，只要霍总赏脸给我们订单，我们肯定保质保量完成，不瞒各位，產能这一块绝不是问题，我们已经在著手准备再增加几条產线了。”
    葛文祥这番话，是解释给顾知意和在场的其他竞標人听，更是解释给霍记林听。
    但他急於让这场风波偃旗息鼓，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却一步一步掉进了顾知意为他准备好的陷阱。
    “喔……准备扩大產线啊……”
    顾知意重复了一遍葛文祥的解释，似乎就要买帐。但很快，她又抽出了另一份文件，话锋一转。
    “这是同林机械与鑫阳实业於上个月签订的五百台设备採购合同，合同金额六千万，预付款30%，即一千八百万。”顾知意顿了顿，確保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明白了这个数字，“合同约定，签约后五个工作日內支付预付款，同林收到款项后立即启动备料生產。”
    说著，顾知意又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同林机械工厂近三个月的水电记录表，以这个水电使用量的情况来看，最多也就开了一两条產线吧？葛总，你们同林最近接了这么多单，按理来说得加足马力投產呀，怎么反倒熄火了？”
    葛文祥脸色旋即一沉。
    她怎么没完没了了？还有后手？
    但面对一双双盯著自己的眼睛，葛文祥也只得硬著头皮狡辩：“我们如何安排生產，不关你的事吧，为了確保產能能跟上霍普这个项目，我们正在对所有產线进行升级改造，怎么了？不行吗？我们刚刚完成了新產线的安装调试，正处於新旧產线切换、工人培训的磨合期，所以总体能耗看起来低。但新產线效率是旧线的两倍，一旦全面投產，產能將翻番。鑫阳那边都没意见，轮得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霍总，你可要为我们做主！”
    霍记林被葛文祥这一点，也无法再保持沉默。
    他本在楼上陪著评標委员会那帮人，等著封存好的开標文件送来，但却迟迟不见动静，正想下来看看情况，就碰到了这一幕。
    想到楼上评標委员会还等著，会议厅外还有几家媒体看著，霍记林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风波，將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咳咳，顾小姐，进入评標环节也不代表一定能中標，你看这样好不好，你的担心我们也理解，在评標的环节我们会重点考虑的。”
    虽然霍记林儘可能让自己的態度看起来不偏不倚，但顾知意还是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他息事寧人的態度，顾知意说了这么多，站在他的角度来看，顾知意的举报行为还是出於商业竞爭的目的，这让顾知意不免感到有些失望。
    她捏紧了手中那最后一份文件。
    原本她不想当眾公开这份文件的，可惜，霍记林的敷衍，葛文祥的无赖，让她不得不將事情做到最后一步。
    “葛总，我给过你机会了。”顾知意微微嘆了口气，声音却比之前更加冷漠，“谁说鑫阳实业没有意见的？他们之前被你的花言巧语所蒙蔽，所以什么都没说，你说，如果他们知道其中一千八百万预付款，在进入你们帐户的当天下午，就被分三笔转走。其中一千两百万，转入了一家註册在英属维京群岛的离岸公司帐户。而这家公司的唯一股东，是你老婆的弟弟，你猜，他们还会不会没有意见？”
    “这……这是正常的海外採购定金！我们要进口核心部件！”葛文祥急声辩解，但声音已经发虚，他能明显地看到，霍记林原本还想打圆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看来他已经意识到了顾知意將要爆出的，是什么分量的问题。
    “海外採购？”顾知意冷笑一声，“你拿得出对应的採购合同吗？你拿得出海外供应商的收款凭证吗？这批零件，到底是没到，还是你根本就没买？”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扼在葛文祥的咽喉上，让他无法喘息。
    其实顾知意手上本有一条铁证，就是蒋亚楠u盘里的那份承运商的运输记录，但这份资料她无法拿出手，因为她知道，这是一条来路见不得光的证据，虽然拿出它可以將葛文祥彻底钉死，但也会让自己陷入道德的桎梏。
    否则，蒋亚楠怎会轻易將它给自己？
    “我……我……”葛文祥还欲再辩解，却不敢再隨意乱说。
    “没关係，你大可以继续狡辩。”顾知意打断了他的支吾，拋出了最后的王炸，“你以为只有鑫阳一家被蒙在鼓里吗？我们联繫过的另外两家，他们对合同毫无进展的现状已经起了疑心，已经联繫了律师在核查线索。到时候，你可以把你的这些藉口留给经侦去解释！”
    话音落下，会场一片譁然！
    这已经不是產能问题了，这是赤裸裸的商业欺诈和资金挪用！以这个资金体量来看，甚至已经是刑事问题了！
    事情上升到这个层面，霍记林知道，今天这个標，是无法再开下去了。
    好好的开標活动搞成这样，要说不烦那是不可能的，但霍记林也分得清轻重缓急，这个项目不单单是他们霍普自己的项目，还有他开罪不起的角色参与其中，若是容忍同林继续参与下去，恐怕他也要被拉下水，贴上一个立场不明的標籤。
    “情况已非常明確，同林机械的投標资格存在重大诚信瑕疵。为保障项目绝对安全，我宣布，同林机械的投標文件作废，不进入后续评审。本次开標程序因出现重大变故，暂时中止，后续处理方案將由招標领导小组商议后决定。”霍记林沉著脸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