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德隆球场的客队更衣室，比文白记忆中的任何一间都更逼仄。墙壁是惨澹的米黄色，油漆斑驳，头顶的萤光灯管嗡嗡作响，投下青白的光。最显眼的是那道鲜红的喷漆——一个狰狞咧齿的狼头，下面那行“欢迎来到地狱”的字样，在惨白灯光下像未乾的血。
    “心理战术，老套。”阿诺德踢了踢长凳，声音在狭窄空间里撞出迴响，“他们该换个创意了。”
    没人接话。萨拉赫仔细地缠著绷带，一圈，又一圈，动作缓慢专注。努涅斯盯著自己鞋尖，嘴里无声念叨著什么。科纳特靠墙站著，眉骨上那道对阵埃弗顿留下的疤已经淡了，但此刻在灯光下依然显眼。他的目光落在那狼头上，喉结动了动。
    文白坐在自己的柜子前，將护腿板塞进球袜。他闭上眼，卡特今早用vr设备模擬的马竞防守画面在脑中快进——五人小组的轮转，左中卫与左边卫之间的延迟，格列兹曼回撤接球前习惯性看向右侧的小动作，莫拉塔在禁区內爭顶时偏好用左肩挤压防守队员的惯性……海量信息被压缩、提炼，化为一种近乎本能的战术直觉。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阿隆索走进来。他没看墙上的涂鸦，径直走到中央，背对那个狼头。萤光灯在他脸上打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颧骨显得更加嶙峋。
    “三个小时前，”他开口，声音不高，“西蒙尼在新闻发布会上说，马竞来这里是为了胜利，而不是死守一场平局。”
    几声嗤笑响起，带著不屑。
    阿隆索没笑。“他说得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他们不会死守。他们会进攻。从第一分钟就开始，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高位逼抢，身体对抗，把比赛切割成碎片，然后在前场抢下球，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打死我们。”
    他转身，在战术板前拿起一支红色记號笔。“这是他们的主场，他们有资本冒险，有资本用犯规、用挑衅、用一切手段，把我们拖进泥潭。”
    红色的线条在板上画出马竞可能的442防守阵型，然后箭头向外，变成高位压迫的示意。
    “所以，我们要比他们更敢冒险。”阿隆索的笔停在利物浦的半场，画了一个圈，“但我们的冒险，不是无脑前压。在这里——”他重重一点中圈弧顶，“在这里，文，你需要回撤到这里接球。把他们的后腰，科克或者德保罗，拉出来。然后，阿诺德，或者罗伯逊，你们其中一个必须第一时间套边插上，把他们的边后卫带下去。一旦他们的边路被拉开，中卫和边后卫之间的那条缝——”
    他用笔在代表马竞左中卫和左边卫之间的位置，狠狠划了一条斜线。
    “——就是我们捅进去的刀子。努涅斯，萨拉赫，你们的跑动路线要更刁钻，不是直著往前，而是斜向插这个位置。球会比你们先到，我需要你们用身体卡住后卫，哪怕是犯规，也要把球停下来，或者製造混乱。”
    他又在利物浦的后场画了几个箭头：“防守。记住，他们的进攻简单，但有效。长传找莫拉塔，第二点格列兹曼。不要给莫拉塔轻鬆起跳的机会，科纳特，戈麦斯，用你们的一切去干扰他。至于格列兹曼，”他看向远藤航和埃利奥特，“他回撤接球时，一个人贴，一个人断他向前传球的路线。不要让他转身。”
    更衣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每个人都盯著那块板，仿佛要把它刻进脑子里。
    “最后，”阿隆索放下笔，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忘记这里是卡尔德隆。忘记那几万个想生吞了你们的喉咙。忘记墙上的涂鸦。”
    他站直身体，声音陡然拔高，在狭小空间里迴荡：“我们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我们是利物浦。我们是上赛季站在欧洲之巔的球队。我们是翻盘过皇马，在伯纳乌和安菲尔德都战斗到最后的球队。今晚，我们只需要进球。一个，两个，或者更多。然后，带著胜利，从这里走出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砸在地上：“现在，出去。让他们听听，地狱里，有没有利物浦的回声。”
    ......
    当利物浦球员列队走出时，扑面而来的是纯粹的、狂暴的嘶吼与嘘声。巨大的tifo覆盖了整个南看台——是一只从红色熔岩中探出的巨手，紧紧攥著一颗被捏碎的白色心臟，心臟上隱约是利物浦的鸟徽图案。视觉衝击力，简单，粗暴，充满恶意。
    卡尔德隆的夜，被这种暴烈的红与黑涂抹。空气里飘著硝烟和廉价啤酒的气味。
    文白踏上草皮，感觉脚下的地面似乎都在隨著主场球迷整齐的跺脚而微微震颤。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对面半场，马竞球员已经站定，清一色紧绷的脸，眼神冷漠，像一群等待出击的鬣狗。西蒙尼站在场边，依旧是那身黑色西装，双手插兜，面无表情。
    主裁判来自德国，以严厉和控制比赛闻名。这对利物浦或许是个好消息。
    然而，比赛开始后，利物浦发现阿隆索的预判只对了一半。
    马竞確实主动压上逼抢了，但他们的逼抢並非漫无目的。他们的阵型保持得极好，两条线之间距离紧密，一旦利物浦在中后场控球，格列兹曼和莫拉塔第一时间扑向持球人，而中场的科克、德保罗、勒马尔则精確地卡死所有向前的短传线路。他们不轻易出脚断球，而是用身体不断挤压、衝撞，迫使利物浦球员在重压下失误，或者只能回传、横传。
    比赛前十分钟，利物浦的控球率高达65%，但几乎没有一次有效推进到对方禁区三十米区域內。文白尝试回撤接球，德保罗立刻如影隨形，手上小动作不断，脚下精准地下绊。第一次身体接触，文白就被撞得一个趔趄，主裁判示意比赛继续，卡尔德隆响起巨大的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