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陆诚蹲在门口，捏著那张纸，宋体字在走廊渗进来的灯光下清清楚楚。
    “你的证据盒已经被掉包。”
    陆诚盯著这行字看了三秒。
    纸张质地偏厚，克数在120左右，边角裁切齐整。字体间距统一，行距和排版都经过精確计算。
    东方羽的手笔。
    陆诚把纸折好，塞进睡裤口袋，起身走向衣柜旁的保险柜。
    密码锁转盘，四位数，咔嗒一声弹开。
    空的。
    那个从西郊废墟挖出来的铁盒，连同里面的u盘，已经不见了。
    保险柜內壁乾乾净净，指纹也被擦除。
    身后传来窸窣声，夏晚晴从被子里坐起来，揉著眼。
    “怎么了？”
    “没事，睡你的。”
    陆诚关上保险柜，赤脚走回床边。
    夏晚晴的目光追著陆诚，落在那张纸上。
    “是那边的人？”
    “一条狗叼了块骨头，跑回去邀功呢。”陆诚把纸递给她。
    夏晚晴展开看了一眼，五官逐渐清醒。
    “证据被偷了？”
    “被偷了。”陆诚坐在床沿，语气平淡。
    ……
    泰山大厦，顶层。
    落地窗外，京都的夜景铺陈开来。赵启明坐在紫檀木大班椅上，面前摊著一块黑色绒布。
    东方羽站在办公桌对面，西装笔挺，金丝眼镜片反著顶灯的光。
    双手戴著白色棉手套，將一个锈跡斑斑的铁盒放在绒布上，轻轻的推到赵启明面前。
    “赵总，东西在这儿。”
    赵启明低头看了一眼铁盒，没碰。
    “打开。”
    东方羽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把液压钳，两手一用力，铁盒的旧式掛锁应声断裂。
    盒盖翻开。
    里面垫著一层发黄的油纸，油纸裹著一个黑色塑料外壳的u盘，和陆诚当初在废墟里挖出来的外形一致。
    赵启明这才伸出手，两根手指夹起u盘，举到檯灯下端详了几秒。
    “確认是原件？”
    “酒店监控我已经处理乾净，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分钟。”
    东方羽摘下手套，折好放进口袋。
    “保险柜是三星的老款，密码锁，对咱们的人来说跟纸糊的一样。从开柜到取物到復原，全副手套操作。”
    赵启明把u盘放回桌上。
    “毁掉。”
    东方羽从公文包底部掏出一个银色金属盒子，按下开关，机器嗡嗡响了起来。
    强磁粉碎机，专门用来销毁电子存储介质，磁场强度足以將u盘里的存储单元归零。
    u盘被塞进去。
    嗡鸣声持续了十二秒，指示灯从红变绿。
    东方羽取出u盘残骸，塑料外壳已经微微形变，金属触点发黑。
    东方羽又用钳子把残骸掰成三段，分別装进不同的信封。
    “三个人，三条路线，分別丟弃。物理消灭，数据归零，就算神仙来了也恢復不出一个字节。”
    赵启明靠向椅背，十指交叉搁在腹部。绷了好几天的肩膀，终於松下来。
    “林耀祖藏了十九年的东西，就这么点份量？”
    “份量不小。”
    东方羽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如果让陆诚带进法庭，勘探图、恐嚇录音、您的亲笔签名，哪一样拿出来都够判无期。问题是——”
    东方羽推了推眼镜。
    “现在它是一堆磁粉了。”
    赵启明嘴角动了动。
    东方羽抬手看了眼腕錶。
    “明天开庭，陆诚手里只剩嘴和脑子。法庭讲证据，空口白话，审判长不会採信。
    张强那边我盯得死死的，认罪书籤了，口供锁了，追诉时效卡著。他翻不了天。”
    赵启明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雪茄，咬下烟帽，吐在菸灰缸里。
    “不怕他有备份？”
    “赵总放心。”东方羽放慢语速，一字一句的说。
    “u盘是原始载体，从灶台底下挖出来的孤本。林耀祖十九年前藏东西的时候，云存储还没发明出来呢。
    物理原件一毁，什么备份都是无根之木。就算他之前拍过照、拷过贝，法庭上我一句无法与原件核对，真实性存疑，直接打掉证据能力。”
    赵启明点燃雪茄，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缓慢的上升。
    “替我开一瓶那个82年的。”赵启明靠在椅背上。
    “十九年了，总算能睡个囫圇觉。”
    东方羽起身，走向酒柜。水晶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个人隔著紫檀木大桌，举杯。
    “敬赵总，高枕无忧。”
    ……
    酒店，十二楼。
    陆诚坐在窗台边的单人沙发上，腿搭在茶几上。右手拿著手机，左手食指在屏幕上划动。
    保险柜的门敞著，里头空空荡荡。
    夏晚晴裹著浴袍坐在床上，双腿蜷起，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一直跟著陆诚的动作走。
    “你一点都不急。”她说。
    陆诚头也不抬。“急什么。”
    “证据被人偷了，你明天就开庭——”
    “谁告诉你那是证据了？”
    夏晚晴闭上嘴。
    陆诚把手机横过来，屏幕亮光映在脸上。
    “我在西郊废墟挖出那个铁盒的当晚，就让冯锐通过点对点加密通道把u盘里的全部数据传走了。
    楚云山那里一份，你爸那里一份，冯锐自己的离线硬碟上还有一份，三重备份，物理隔离。”
    夏晚晴愣了一下。
    “那保险柜里的——”
    “假的。”
    陆诚放下手机，往沙发靠背上一仰。
    “铁盒是真的，锈也是真的。u盘是我让冯锐做的復刻品，外观一模一样，里头灌了两个g的白噪音文件。”
    夏晚晴消化了三秒。
    “你故意让他们偷的？”
    “东方羽这种人，第一反应永远是毁灭证据。”陆诚翘起嘴角。
    “我就怕他不来偷。保险柜的密码我专门设成了他们最容易破解的四位数——1234。生怕他们犯懒不动手。”
    夏晚晴张嘴，又闭上。
    陆诚从沙发起身，走到窗边。闭上眼睛。
    【电子幽灵】启动。
    技能覆盖半径一百米，感知范围內电子窃密设备的信號，以热点形式叠加到视网膜上。
    酒店走廊和电梯间都没有异常信號。
    楼下停车场，一个微弱的蓝色热点亮起，位置在十二楼正下方的九楼阳台花盆底部。
    窃听器，处於被动工作状態。
    陆诚睁开眼。九楼那个热点已经標记完毕，但那不是今晚的重点。
    重点在別处，那个假铁盒的內壁接缝处，粘了一枚东西。
    微型反追踪纳米晶片。
    体积小於米粒，信號频段经过特殊加密，普通扫描设备无法检测到。只有【天眼追踪·max版】能读取它的位置。
    陆诚坐回电脑前，双手搭上键盘。
    闭眼。
    【天眼追踪·max版】，启动。
    输入参数：目標——纳米晶片编號nx-0923。
    关联信息——锁定。
    视网膜上，黑暗中浮现出一幅实时地图，一个红色光点亮起，位置固定。
    光点的移动轨跡被完整记录下来。信號从本酒店十二层出发，途经消防通道和地下车库进入东四环辅路，最终停在泰山大厦第四十七层西北角的房间。
    当前状態：静止。
    赵启明的办公室。
    陆诚睁开眼，屏幕录像软体已经在后台运行，把整条追踪路径录了下来。
    画面记录了时间轴与坐標信息，包括沿途建筑名称。
    把录像文件压缩加密，通过冯锐搭建的点对点通道发了出去。
    三秒后，冯锐的回覆弹出来。
    “收到。已存入三號离线硬碟。老板，这帮人是不是傻？”
    陆诚打了两个字：“照单全收。”
    切换界面，陆诚又將同一份文件分別发送给楚云山和夏建国。
    这意味著东方羽涉嫌盗窃和销毁物证，足以构成妨碍司法公正。
    每一条，都够东方羽吊销执照。而那条通往泰山大厦四十七层的轨跡线，直接把赵启明和整桩盗窃串连在一起。
    他们以为毁掉了底牌。
    实际上，他们自己变成了新的证据。
    夏晚晴一直看著陆诚的操作，从头到尾没插嘴。直到屏幕上窗口关闭，她才开口。
    “你从一开始就在等他们动手。”
    “钓鱼嘛。”陆诚关上笔记本电脑的盖子。
    “鱼竿都甩出去了，总得有条鱼上鉤。”
    “那明天庭上，你打算怎么用这些？”
    “明天先不用。”陆诚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毛巾擦过侧腰时，碰到纱布边缘，他咧了一下嘴。
    “明天的戏，先让东方羽演完。”
    陆诚从镜子里看著自己，水珠掛在眉毛和下巴上，衬衫领口那块乾涸的血跡已经发黑。
    侧腰的纱布换过两次，还是渗著淡红色。
    陆诚拉开衣柜，取出一套熨烫平整的黑色西装。接著拿出白衬衫，配上袖扣与领带。
    西装一件件掛好，摆在椅背上。
    皮鞋擦过，放在门口。
    一切准备停当。
    陆诚关掉卫生间的灯，走回臥室。夏晚晴已经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京都的夜空看不见星星，高楼的灯光把天际线染成一片暗橙色。
    泰山大厦的轮廓在远处若隱若现，顶层那几扇窗户还亮著灯。
    赵启明大概正在喝酒庆功，东方羽或许在打磨庭审策略，或许他们认定自己已经贏了。
    陆诚拉上窗帘，走到椅子前，伸手整了整西装领口。
    他拉紧皮带扣，扣好袖口链，在打领结时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唇角肌肉收缩，扯出一个弧度。
    猎物已经把毒饵吞下去了。
    该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