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魔都。前滩中心十八层，正诚律所。
    凌晨一点三十七分，冯锐没睡。
    冯锐窝在网络安全主管办公室的转椅里，三块屏幕同时亮著，桌上摆著四罐空掉的红牛和半袋猫耳朵零食。
    苏媚的消息二十分钟前发过来的。
    “钱宏达和梁坤的关係我已经查实了。你那边配合一下，把资金炼跑出来。”
    冯锐嘴里叼著最后一片猫耳朵，含糊回了句：“姐，我技术再好也不能凭空变钱出来。得有方向。”
    “方向我给你。1997年，梁坤名下第一家公司註册。註册地深城，註册资本三百万。”
    苏媚的语音条一条接一条弹出来，语速极快。
    “一个砖厂搬砖的，突然冒出三百万註册公司。这笔钱，查。”
    冯锐坐直了身体，猫耳朵掉在键盘上。
    “明白了。”
    他把猫耳朵捡起来塞进嘴里，双手敲击键盘。
    与此同时，雷城。
    陆诚坐在gl8商务车的后座里拨通电话。
    “冯锐。”
    “老板！我正查呢！”
    “苏姐给你说了？”
    “说了说了，梁坤的第一桶金，三百万来路不明。”
    陆诚靠在椅背上，声音压得很低。
    “听好了。你现在打开系统终端接口，我这边有东西送过去。”
    冯锐楞了一秒。指令下来他就照做，啪啪几下打开终端接口。
    屏幕中央弹出一个金色的操作界面。
    冯锐吞了口唾沫。这东西的来源他不清楚，但他懂得不该问的別问的规矩。
    “目標参数：易庚华，又名梁坤，又名梁富国。时间窗口：1992年至1997年。追踪目標：所有资金流入。”
    冯锐把参数输进去，按下回车。
    界面上的数据流开始翻涌，数十个帐户名称闪过，壳公司、地下钱庄、私人转帐嵌套在一起。
    系统迅速剔除表层偽装，直击底层数据。
    三十秒。
    所有的皮包公司和中转帐户被排查完毕，资金炼的末端显示出来。
    屏幕上，一条红线从底部延伸到顶端，上方標註著一串数字和一个名字。
    【核心资金来源锁定】
    【1995年3月12日，由户名“钱宏达”的工行帐户，经三层中转，最终匯入户名“梁坤”的农行帐户。】
    【金额：人民幣伍拾万元整。】
    【附註：该笔资金转出时间，与钱宏达担任雷城建委主任期间的职务消费报销存在时间重合。】
    冯锐盯著屏幕，后背有些发凉。
    1995年，杨子轩遇害三年后，梁坤改名换姓的前夜。
    时任建委主任的钱宏达，亲手给嫌犯打了五十万。
    这笔钱就是梁坤东山再起的本钱。
    冯锐拿起手机，把截图打包发送过去。
    “老板，出来了。五十万，钱宏达打给梁坤的。1995年3月。中间过了三个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隨后传来陆诚低沉的声音。
    “存档。加密。备份三份。”
    “收到。”
    冯锐掛了电话，往椅背上一倒，望著天花板。
    胸口一阵起伏。
    他记起陆诚说过的一句话：“钱这东西，只提供事实，它不会说谎，也不会被灭口。”
    二十七年前的五十万。
    够买一条命，也够葬一个真相。
    ……
    同一时间。
    雷城军供招待所，308房间。
    夏晚晴盘腿坐在床上，笔记本电脑架在膝盖上。
    杨雪晴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攥著那部被改造过的手机，屏幕亮著。
    微信聊天框里，梁富国的消息还在不断弹出来。
    夏晚晴在电脑上飞速打字，一行行话术实时显示在屏幕上。
    杨雪晴照著打。
    她的手指在颤，但敲出的每一个字都很稳。
    二十七年的恨意，逼著她稳住了动作。
    夏晚晴敲下一行新话术，推了推屏幕。
    “问他怎么发家的。语气要崇拜，要仰视。让他觉得你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女人，就喜欢听成功男人讲故事。”
    杨雪晴看了一眼，咬著嘴唇，在屏幕上输入。
    “梁总，你真厉害。我一个女人家，做个小生意都累得半死。
    你当年是怎么起步的呀？能不能教教我？”
    发送。
    十二秒后，梁富国回了条语音。
    杨雪晴点开外放。
    男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带著几分酒气。
    “哈哈哈，这你就问对人了！我跟你说，做生意这个东西，靠的不是脑子，是命。”
    “我年轻时候穷得叮噹响，在砖厂搬砖，一个月挣不到两百块。后来有贵人看中我了，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出去闯。”
    “什么贵人？”杨雪晴照著夏晚晴的提示追问。
    梁富国又发来一条语音，这次声音压低了些，透著炫耀。
    “这个不方便说太细。反正就是个大人物，特別照顾我。有他在后头撑著，我想干啥干啥。”
    夏晚晴在电脑上飞快打下新指令：“夸他。说他有胆识。然后问他当年那笔钱的数目。”
    杨雪晴输入汉字。
    “梁总你真有魄力！那当年贵人给了你多少呀？”
    梁富国打了行字过来。
    “几十万吧。那个年代几十万算大数目了。够我翻身了。”
    夏晚晴看到这行字，嘴角绷紧。
    几十万。
    和冯锐那边查出来的五十万数额对上了。
    她在键盘上敲下三个字：“继续钓。”
    杨雪晴深呼吸，继续扮演崇拜他的李敏。
    “梁总，我发现你跟別的男人真不一样。我前夫就是个窝囊废，什么都不敢。你这种敢闯敢干的男人，才是成功者。”
    消息发出不到五秒，梁富国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隨后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背景是在私人会所里。
    包间铺著地毯，红木桌上摆著海鲜和茅台。
    画面中央，梁富国搂著一个中年男人的肩膀，两人举著酒杯，面带笑意。
    中年男人穿著深色衣物，手腕戴著名表。
    夏晚晴放大照片，瞳孔微微收紧。
    她认出这个人了。
    苏媚的情报附件里有他的资料。
    钱宏达。
    雷城副市长。
    也是梁富国二十七年来的保护伞。
    梁富国在照片下面配了一行文字：“这是我大哥，雷城说得上话的人物。有他罩著，我在这地界谁都不怕。”
    夏晚晴將截图存档。
    旁边的顾影推了推眼镜，在速记本上快速记录：
    “照片证据：梁富国与钱宏达密切关係的直接影像。时间：今日。来源：犯嫌主动发送。”
    杨雪晴盯著屏幕，手指不住的颤抖。
    照片上那个搂著副市长肩膀的男人，就是当年杀了弟弟的凶手。
    改了两次名，娶了副市长的妹妹，身家过亿。
    如今对著一个虚构的女人炫耀他的靠山。
    夏晚晴的手搭在杨雪晴肩上，无声的拍了拍。
    杨雪晴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她睁开眼，红著眼眶继续打字。
    “梁总你真有气场！我就喜欢你这种有实力又有靠山的男人。跟著你，肯定比我一个人强。”
    梁富国回了条语音。
    手机外放中，对方的语气越发轻佻，带著醉意。
    “你要是跟了我，保证你吃香喝辣，比守著你那死鬼老公强多了。”
    声音停顿片刻，隨后变沉了些。
    “我这人吶，年轻时就心狠手辣。敢把仇家的小崽子都给做掉。现在更没什么好怕的。”
    语音结束。
    房间里安静到了极点。
    杨雪晴的面部肌肉紧绷著，眼泪涌出眼眶，接连砸在手机屏幕上。
    她捂住嘴巴，指甲掐进脸颊，硬生生把哭声压住。
    仇家的小崽子。
    做掉。
    这是在说她九岁的弟弟杨子轩。
    那个笑起来门牙缺了一颗的男孩。被发现时，左脚的红色塑料凉鞋上，还繫著保平安的红绳。
    二十七年后，那个凶手竟然把这件事当成了炫耀的谈资。
    用极其隨意的语气说出这等草菅人命的事。
    杨雪晴的肩膀剧烈抖动，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
    夏晚晴蹲下身，握住杨雪晴的手腕。
    “杨姐。”
    杨雪晴抬起布满泪水的脸庞。
    “他亲口说的……”
    嗓音嘶哑不堪。
    “他亲口承认了……二十七年了……”
    夏晚晴用力点头，眼眶跟著酸涩起来。
    “录下来了。每一个字都在这儿。”
    顾影摘下眼镜，用手背擦掉眼角的湿痕，將语音的时间戳记录在速记本上。
    並在下方標註：疑犯亲口供述杀人事实。直接证据。
    ……
    凌晨三点。
    gl8商务车停在招待所门口。
    陆诚推开308房门时，杨雪晴已在隔壁睡下。
    夏晚晴和顾影还坐在床沿，桌麵摊满了列印截图和速记本。
    陆诚拉过椅子坐下。
    “拿到了？”
    夏晚晴把手机递过去。
    陆诚將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看一遍，听完那两条语音，又查看了会所合影。
    他放下手机，目光转向电脑。
    桌面上的压缩包还留存著。
    他新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把今晚的新证据分类整理好。
    內部包含四个子目录。
    第一项：93年尸检报告草稿，证实他杀。
    第二项：2003年录音，钱宏达亲口下令销毁证据並转移凶手。
    第三项：系统锁定的五十万资金记录，即钱宏达打给梁坤的跑路启动金。
    第四项：网恋钓鱼记录。里面有梁富国与钱宏达的合影，以及承认杀人的语音。
    物证、录音、资金、口供。
    这批材料构成了闭环，锁死了嫌犯及其背后势力脱罪的可能。
    陆诚合上电脑，靠向椅背。
    夏晚晴和顾影看向他。
    “明天一早，”陆诚开口，“把这些东西，送到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