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接到李泽文部长电话时，是周一下午三点。
    他正在审阅石樑河片区第二批扶贫项目的资金分配方案，红色保密电话响起的瞬间，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的区號——010，京都。
    “李部长，您好。”周瑾接起电话，语气自然而热情。李泽文是他在自然资源保障部任职时的老部长，那些年对他颇为关照提携，两人一直保持著良好的关係。
    “小瑾啊，没打扰你工作吧？”电话那头传来李泽文爽朗的笑声，这位即將迈入更高层级的部长，声音里透著一种从容的底气。
    “老领导打电话来，隨时都有时间。”周瑾笑道，“您有什么指示？”
    “哪有什么指示，就是关心关心你在汉东的工作。”李泽文语气亲切，“怎么样，还適应吗？有什么困难需要部里支持的？”
    两人寒暄了几句，聊了聊汉东的资源稟赋和能源布局。周瑾知道，李泽文这种级別的人物，不会只是打电话来嘘寒问暖。
    果然，聊了大约五分钟后，李泽文话锋一转，语气依然轻鬆，但措辞变得微妙起来：“对了小瑾，有件事要麻烦你一下。”
    “您说。”周瑾坐直了身体。
    “汉东油气集团那边...赵家有些想法，找到我这里来了。”李泽文说得很隱晦，但周瑾立刻听懂了——赵立春已经按建议行动了，而且动作很快。
    “集团董事长、d委书记的位置空出来，需要推荐合適的人选。”李泽文继续说，“我这边有个合適的人，资料一会儿发给你。你帮忙在汉东这边推荐一下，程序上走一走。”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也帮我跟长生同志带个话，请他支持支持。我和长生同志不太熟悉，你帮我转达——这份人情，我会记得。”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意思很明確：我需要你和刘省长帮忙，把这个人推上去。作为回报，李家会记住这份情。
    周瑾几乎没有犹豫：“老领导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刘省长那边，我会去沟通。”
    “好，我就知道找你没错。”李泽文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笑意，“沙瑞金书记那边，你不用操心，我会找他岳父秦老谈。各方面都会打点好。”
    这话让周瑾心中一动。李泽文连沙瑞金的路子都铺好了，说明这件事已经经过了高层协调，不是简单的私人请託。
    “小瑾啊，”李泽文的语气变得更加亲切，“等什么时候回京都，我们好好聚聚。这半年你在地方锻炼得不错，我都看在眼里。”
    “谢谢老领导关心。”周瑾说。
    “对了，过段时间，我让我家那小儿子去汉东拜访你。”李泽文似乎突然想起来，“你们年轻人更有共同语言。他在发改委工作，也该到地方看看了。”
    这是更深层次的信號——不仅要在能源系统结盟，还要让下一代建立联繫。
    周瑾立刻回应：“欢迎欢迎，李部长放心，我一定接待好。”
    “好，那就这样。”李泽文说，“等我安排的人上任了，你有什么需要协调的，直接沟通就行。保证配合你工作。”
    电话掛断了。
    周瑾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沉思了片刻。
    李泽文的动作比想像中还要快。赵家刚决定把油气集团送出去，李家就已经准备好了接手的人选，而且连上层路线都铺好了。
    这种效率，这种能量...不愧是即將迈入更高层级的家族。
    桌上的加密传真机开始工作，吐出了几页纸。周瑾拿起来看，是一个叫“林国栋”的干部档案：五十二岁，现任国家能源局某司副司长，长期在能源系统工作，履歷完整，没有明显瑕疵。
    档案后面附了一页手写的推荐理由，字跡苍劲有力，是李泽文的亲笔。
    周瑾仔细看了一遍，將资料收好。然后站起身，对秘书说：“我去刘省长那里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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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长生的办公室里瀰漫著淡淡的茶香。这位即將退休的省长正在泡功夫茶，动作嫻熟而从容。
    “省长好雅兴。”周瑾笑道。
    “人老了，就喜欢这些慢功夫的东西。”刘长生示意他坐下，递过来一杯澄亮的茶汤，“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
    周瑾接过，品了一口：“好茶。”
    两人閒聊了几句，周瑾才切入正题，把李泽文电话的內容原原本本匯报了一遍，包括推荐林国栋的事，以及李泽文让他转达的承诺。
    刘长生静静地听著，手中的茶壶稳稳地悬在茶杯上方，水流细而不断。
    等周瑾说完，他放下茶壶，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李泽文部长...”刘长生缓缓说，“他明年应该要动一动了。进居委会，调重要职务，副首长级別。”
    这话表明，刘长生对京都的人事动向很了解。
    “这是个机会。”刘长生看向周瑾，“能源系统的事，我们省政府本来也插不上太多手。油气集团董事长的人选，省委有建议权，但最终决定权在国资委和能源系统。”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李部长既然开了口，这个忙我们可以帮。而且...他承诺会记这份人情，这很重要。”
    周瑾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李部长在能源系统根基深厚，將来汉东在能源项目上需要支持，有这层关係会方便很多。”
    “不仅仅是能源项目。”刘长生意味深长地说，“李泽文这一步上去，就是真正的首长了。他欠的人情...分量很重。”
    他看著周瑾：“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周瑾说，“这对汉东长远发展有好处。”
    “对你个人也有好处。”刘长生说得更直白，“小瑾，我很快就要退了。你接我的位置，是大概率的事。到时候，你需要各方面的支持。李泽文这样的人情，关键时刻能起大作用。”
    这话说得很坦诚。周瑾看著眼前这位即將退休的老省长，心中涌起一丝暖意。
    “谢谢省长指点。”他诚恳地说。
    刘长生摆摆手：“我不过是说几句实话。这件事，我会和沙瑞金谈。就是个推荐投票的问题，没难度。”
    他顿了顿，问道：“沙书记那边...李部长说会找他岳父秦老谈？”
    “是的。”周瑾说，“李部长说各方面都会打点好。”
    “那就更没问题了。”刘长生笑了，“秦老出面，沙瑞金不会不同意。这样也好，我们顺水推舟，既给了李部长面子，也不用承担什么风险。”
    政治就是这样，有时候做个顺水人情，比什么都强。
    周瑾又和刘长生聊了几句具体操作细节，才告辞离开。
    走出省长办公室时，他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十分。
    回到自己办公室，周瑾坐在桌前，再次翻开林国栋的档案。这个即將空降汉东油气集团的干部，会是怎样一个人？会完全听李家的，还是会有自己的想法？
    他想起李泽文最后那句话：“等我安排的人上任了，你有什么需要协调的，直接沟通就行。”
    这话听起来是放权，但实际上也是一种提醒——人是我安排的，你要用可以，但要把握好分寸。
    周瑾合上档案，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油气集团、林国栋、李家、能源布局、未来合作...
    这些词之间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汉东的能源棋局，正在重新布阵。赵家退场，李家进场，而自己...作为省政府分管相关工作的领导，將成为地方与能源系统对接的重要协调人。
    正思考间，秘书敲门进来：“周副省长，刚才刘省长办公室来电话，说沙书记已经和他通过气了，关於油气集团人事的事，沙书记原则同意。刘省长让您按程序准备推荐材料，下次五人小组会议和常委会上走流程。”
    周瑾点点头：“知道了。”
    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沙瑞金作为省委书记，人事问题自然要先与省长沟通。而刘长生既然已经答应李泽文，自然会与沙瑞金协调好。
    秘书离开后，周瑾望向窗外。夕阳正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將办公室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他知道，从今天起，汉东的能源版图將发生深刻变化。而自己在这个变化中的角色很清晰——不是决策者，而是重要的执行协调者。
    既要配合省委、省政府落实能源战略，又要维护好与京都能源系统的关係；既要推动地方发展，又要把握好政治分寸。
    这是考验，也是锤炼。
    周瑾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省委大楼的轮廓在夕阳中显得庄严肃穆。
    汉东的傍晚，天空被晚霞染成绚丽的红色。
    而政治的运转，永远在既定的规则和程序中，稳步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