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高育良了。
    这位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他先是看了看严建明，又看了看沙瑞金，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
    “省纪委的调查很细致，处理建议也很周全。”高育良开口了，语气平缓，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重量，“我完全赞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与桌面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过，说到这里，我有些感慨。”高育良话锋一转，“其实侯亮平会出大事，我早有预感。”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几位常委坐直了身体，目光在高育良和沙瑞金之间游移。
    “上次陈清泉事件后，我就建议要严肃处理侯亮平。”高育良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话里的锋芒渐渐显露，“当时我说过，这种目无组织纪律的苗头必须掐灭。可惜啊……”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沙瑞金：“可惜有的同志心慈手软，说什么『要给年轻干部改过的机会』。现在怎么样？发生更严重的事了吧！”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高育良这是在公开批评沙瑞金！虽然用词含蓄，但指向明確——你沙书记当初要是听我的，就不会有今天的局面。
    沙瑞金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他握著钢笔的手背青筋微现，但依然保持著坐姿，没有说话。
    高育良似乎没注意到沙瑞金的反应，继续道：“一而再，再而三，这都第几次了？对这样的干部，早就应该採取果断措施。现在闹出这么大的政治事件，损害的是我们汉东省委的形象，是全省政法系统的形象！”
    他越说越激动，但语气始终控制在“痛心疾首”的范围內，让人挑不出大毛病。
    周瑾静静观察著。高育良这一手玩得高明——表面上是在批评侯亮平，实际上是把矛头指向沙瑞金当初的“心慈手软”。既发泄了对权力边缘化的不满，又在常委会上展现了“我早就说过”的先见之明。
    更重要的是，这是在为接下来的人事博弈做铺垫。如果沙瑞金在侯亮平问题上“犯了错”，那么在接下来討论省检察院人事安排时，他高育良的话语权就应该更大。
    果然，高育良最后总结道：“所以，我完全支持省纪委的处理。同时建议省委要从中深刻反思，在干部管理上必须严字当头，不能有任何姑息迁就！”
    说完，他靠回椅背，恢復了平静的表情。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向沙瑞金。
    沙瑞金的脸色很难看。他显然听出了高育良的弦外之音，但作为省委书记，此时若直接反驳，反而显得气量狭小。可如果不回应，就等於默认了高育良的批评。
    就在这微妙时刻，周瑾开口了。
    “高副书记说得很对。”周瑾的声音温和而清晰，“这件事，我们確实需要深刻反思。”
    他先肯定了高育良的观点，然后话锋一转：“不过，说到责任，我也有需要检討的地方。”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周瑾。
    “上次常委会討论陈清泉事件时，是我第一个站出来为侯亮平说话的。”周瑾坦然说道，“当时我说，侯亮平虽然方法不当，但出发点是为了工作，建议从轻处理。这些话，可能误导了沙书记和其他同志的判断。”
    他看向沙瑞金，目光诚恳：“所以，如果要说谁对侯亮平后来的行为负有责任，我周瑾应该排在第一位。是我没有看清侯亮平问题的严重性，是我的话影响了组织的正確决策。”
    这番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周瑾这是在主动揽责，为沙瑞金解围！而且他揽得巧妙——不是直接反驳高育良，而是通过自我批评，间接否定了“沙瑞金一人责任”的说法。
    沙瑞金看向周瑾，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他立刻接过话头：“周瑾同志言重了。当时常委会是集体决策，每个人都有发言。你的出发点也是好的，是为了保护干部的工作积极性。”
    “是啊，周省长太谦虚了。”刘长生立刻跟上，“当时那种情况，谁又能料到侯亮平会走到这一步？常委会的决策是基於当时掌握的情况，是集体研究的结果。”
    李达康也开口了：“我同意刘省长的意见。周省长当时的发言，体现的是对干部的关心爱护，这本身没有错。问题在於侯亮平本人辜负了组织的信任。”
    三位重量级常委接连发声，迅速把话题从“谁该负责”拉回到了“如何处理”本身。高育良那番含沙射影的话，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被巧妙地化解了。
    高育良的脸色微微变化。他看了周瑾一眼，眼神复杂——有惊讶，有警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
    周瑾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微微点头，仿佛刚才那番话真的只是自我检討，没有任何其他含义。
    沙瑞金把握住时机，重新掌控会议节奏：“好了，关於责任问题，省委常委班子会集体负责。现在重点是审议省纪委的处理建议。还有其他同志有意见吗？”
    接下来的討论回归正轨。几位尚未发言的常委相继表態，一致同意省纪委的处理建议。
    最后，沙瑞金进行总结：“既然大家没有不同意见，那么侯亮平事件的处理，就按照省纪委的建议执行。相关文件会后由省纪委、省委办公厅按程序办理。”
    他顿了顿，看向李达康：“在这里，我代表省委，向李达康同志表示歉意。侯亮平的行为给你和你的家人带来了困扰，省委有责任。”
    李达康立刻起身：“沙书记言重了。我相信组织，也感谢组织的公正处理。”
    这个小插曲结束后，会议室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侯亮平事件的处理只是前奏，接下来要討论的省检察院人事安排，才是真正的博弈焦点。季昌明提前退休留下的检察长位置，反贪局副局长、侦查处处长等关键岗位的空缺，每一个都是各方势力必爭之地。
    沙瑞金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又看了看在座的常委们，缓缓开口：“好，第一项议题结束。下面，我们討论第二项议题——关於省检察院领导班子调整和部分干部任用事项。”
    他话音刚落，周瑾注意到，高育良的坐姿微微调整，整个人进入了某种备战状態。
    而沙瑞金的目光，则有意无意地扫过周瑾，似乎在传递某种信息。
    常委会的真正较量，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