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转瞬过。
雍州一夜天棋杀伐,风声未传城外。
北秦地界依旧山河沉寂,驪山万里龙根盘踞云端,云海沉沉,似万古不曾动摇。
世人只知大乾陛下將入山收运,南北一统近在咫尺。
无人知晓昨夜云上棋碎、天外卒亡,那盘铺陈二十年的诸天大局,早已暗流汹涌,濒临破局。
晨光破晓,洒遍北秦千里河山。
苏清南一身素白常衣,不披帝冕,不著龙袍,极简至极。
青梔佩刃隨行,步步沉稳,一身肃杀藏於袖底;月姬月华敛容,清雅绝尘,洞悉周遭气机流转;蛮虎重甲在身,隨行数十残甲铁骑,铁血沉凝。
一行人行出雍州城府,直奔正北驪山。
官道坦荡,一路无拦。
北秦沿途州县官吏尽数沿街跪迎,俯首贴地,无人敢抬头直视白衣身影。
往日割据半壁的北秦威势,一朝散尽,只剩臣服恭敬。
谁都清楚,雍州毒詔一局,嬴宏已是落尽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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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归降举国、奉上龙运,看似谦卑识时务,实则內里藏刀,阴毒算计。
可那瞒尽世人的温柔毒计,被白衣帝王一眼洞穿,诸天秘毒无所遁形。
胜负早已分定。
人间梟雄的算计,在逆道天人面前,如同稚童舞刀,可笑可怜。
驪山雄峙北秦腹地,山势如龙盘虎踞,岩层深厚,龙气绵延万古。
山间宫闕连绵,飞檐黛瓦,依山而建,借山势龙气,筑千年行宫。
此处是北秦宗室圣地,是嬴氏百年根基,是世人眼中藏著万里龙运的至尊之地。
行宫正门大开,红毯铺阶,礼乐轻扬。
北秦主上嬴宏,亲率宗室重臣、文武百官,立在宫门前阶下候迎。
这位割据北秦几十年、踞驪山压气运、傲骨滔天的一世梟雄,今日褪去了君王蟒袍,身著一身素色锦袍,发束玉冠,神色温和平淡,不见半分霸烈戾气。
眉眼之间儘是恭顺谦卑,举手投足皆是臣服姿態,任谁来看,都是真心归降、俯首归一的乱世雄主。
几十年崢嶸,一朝敛尽。
若非昨夜知晓棋局深浅,任谁都会被这副假象蒙蔽。
车驾落定,苏清南缓步下车,白衣沐晨光,身姿寂然,无半分帝王盛气,却自带俯瞰山河的万古沉势。
嬴宏快步上前,躬身长揖,礼数周全,恭谨至极:“北秦嬴宏,恭迎大乾陛下驾临驪山行宫。山野陋地,承蒙陛下垂顾,实属山河之幸。”
语態谦和,字句妥帖,挑不出半分错处。
苏清南淡淡頷首,无温无冷:“秦王多礼。”
简单四字,便定了君臣尊卑,落了南北格局。
嬴宏直起身形,侧身引路,姿態恭敬:“行宫筵席已备,薄酒素菜,略尽地主之谊,请陛下移步入內。”
一行人顺著红毯石阶,步入驪山行宫。
宫內殿宇恢弘,雕樑画栋,廊腰縵回,檐牙高啄。
隨处可见龙纹雕饰、玉柱金梁,百年宗室底蕴,尽数藏於这座山间宫城之中。
周遭禁军林立,甲冑鲜亮,阵列规整,看似肃穆守卫,实则暗藏无数杀机。
只是这些人间兵戈伏杀,落在苏清南几人眼中,形同虚设。
穿过层层游廊、跨过多重庭院,眾人入得行宫正殿。
殿內早已摆下盛筵,玉盏金樽,珍饈罗列,礼乐悠扬,一派太平归降的盛景。
北秦文武分班而立,垂眸屏息,大气不敢喘。
嬴宏恭请苏清南落座主位,自己屈居侧陪,亲手执壶,欲为帝王斟酒,姿態放得极低。
百年梟雄,为破棋局,甘愿折腰做戏。
演给世人看,演给大乾看,也演给云端弈手看。
席间气氛平和,礼乐绵长,无刀光剑影,无言语爭锋。
嬴宏谈吐温雅,句句不离归降臣服、举国归一,言语间儘是对大乾正统的推崇,对苏清南天威的敬服。
从南北民生说到山河一统,从驪山底蕴说到后世太平,娓娓道来,情理兼备。
若是寻常帝王,早已被这番谦卑姿態、识时务的谈吐麻痹心神。
可主位之上,苏清南神色始终淡然。
浅品酒液,漫听言语,目光看似隨意扫过殿內群臣、殿外庭院,眼底却清明透彻,无半分动容。
他看的从不是眼前的盛世虚筵,是筵席之下藏的刀,是宫城之內隱的局,是这驪山龙根深处,压了万古的晦暗天机。
酒过三巡,礼数过半。
苏清南忽然放下玉盏,语声清淡,漫不经心开口,打破殿內温和氛围:
“朕早有听闻,北秦太子嬴异,自域外归京,久负贤名。今日行宫盛筵,宗室重臣尽数在列,为何独不见太子身影?”
一语轻落,殿內微寂。
周遭礼乐瞬间淡去几分,文武百官垂首更深,无人敢妄动眼神。
身侧的嬴宏,握盏的指尖微不可察的一顿。
那一瞬间的凝滯极淡,快如电光石火,寻常人根本无从捕捉。
可落在苏清南、青梔、月姬三人眼中,破绽尽显。
不过瞬息,嬴宏便恢復温和笑意,神色坦然,无半分慌乱,徐徐解释道:
“回陛下,小儿嬴异自域外归来,一路舟车劳顿,染了风寒,身子孱弱不適。此刻正在行宫偏殿静养调理,故而未能前来接驾陪筵,失礼之处,还望陛下海涵。”
说辞滴水不漏,情理俱全。
养病静养,是最稳妥、最无破绽的託词。
苏清南望著他温和眉眼,眸底掠过一丝浅淡凉意,不急不缓,继续开口:
“说来,朕与嬴异,也算有几分姻亲旧缘。”
“昔日南北未平,两族婚约牵连,情理之上,朕该亲自前去偏殿探望一番,以示体恤。”
话音落下,嬴宏心头微紧。
他最怕的,就是这位白衣帝王突发隨性之举,戳破所有偽装。
脸上笑意不改,连忙微微欠身,连连推辞:
“陛下万金之躯,何等尊贵,岂能劳驾亲探病弱孩童?”
“不过小小风寒静养,无甚大碍,不敢惊扰陛下圣驾。”
“待小儿病癒起身,臣定令他即刻登门,负荆请罪,亲拜天顏!”
句句恳切,层层阻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给足了帝王体面,又死死堵住了探查之路。
苏清南静静看他片刻,不追不逼,只是淡淡頷首:“既如此,便依秦王所言。”
不再追问,不再强求。
仿佛真就信了这番养病託词。
殿內气氛再度缓和,礼乐重扬,筵席如常。
嬴宏暗自鬆了一口长气,悬起的心稍稍落地,继续执壶劝酒,谈笑如常。
可只有他自己知晓,方才短短数息,已是惊心动魄。
这场驪山虚筵,本就是一场赌命演戏。
又过半时辰,盛宴落幕。
嬴宏亲送苏清南一行人行出正殿,再三恭请陛下在行宫內安歇休憩,静待吉日归运。
苏清南並未推辞,应下行宫暂住,任由北秦宫人引路前往客院。
待远离正殿、脱离一眾宗室耳目,步入清幽別院长廊,四下无人之际。
青梔脚步微顿,压低声音,音色冷冽,轻声开口:
“陛下,嬴宏神色不对。”
“方才问及太子,他眼底虽有遮掩,却藏著刻意规避,绝非单纯养病那么简单。”
常年伴驾左右,她见惯朝堂诡譎、梟雄偽装。
嬴宏今日的谦卑太过刻意,推辞太过急切,处处透著欲盖弥彰。
一个静养的太子,为何不敢见人?
一个贤名在外的储君,为何避筵不出?
其中必然藏有猫腻。
苏清南负手慢行,白衣拂过廊下青石,语声平淡无波:
“嬴宏一辈子梟雄心性,寧折不弯,今日屈膝臣服,本就是最大的反常。”
“遮掩一二,不足为奇。”
一旁的月姬眸光轻闔,周身极淡月华悄然流转,无声无息铺展整座行宫。
丝丝缕缕清辉气机,穿透殿宇墙体,绕过禁军守卫,细细探查行宫每一处隱秘角落。
她眸底清光浮沉,片刻后,轻声回稟:
“陛下,偏殿確实有一重厚密武者气机盘踞,修为不弱,绝非寻常病弱之人。”
青梔眉眼一凝:“果真有问题?”
“不是静养。”
月姬摇头,音色微凉,道出隱秘实情:
“偏殿深处,建有隱秘密室。此人根本不是臥榻养病,而是端坐密室之中,正与人低声密谈。”
无人窥探的密室之中,藏著北秦真正的暗流算计。
月姬凝神倾听那些断续飘来的隱秘低语,字字捕捉,句句拆解:
“风息太密,隔音阵法精妙,听得不全。”
“但捕捉到了几句关键言语——『黑龙令』、『时机未到』、『藉机试探陛下深浅』、『静观驪山变局』。”
黑龙令。
试探陛下。
静观变局。
短短数语,撕开了太子养病的全部偽装。
所谓染病静养,全是谎言。
这位避筵不出的北秦太子嬴异,根本不是孱弱病夫,而是暗中蛰伏、私握秘令、布局试探的幕后后手。
青梔心头一震,低声道:“黑龙令?从未听闻北秦有此秘令。”
北秦百年建制,兵权归宗室,政权归朝堂,世人皆知嬴宏掌尽大权,从无太子私兵秘令的记载。
苏清南立在廊下,抬眸望向远处重楼掩映的僻静偏殿,眸底掠过一抹玩味浅光,凉意深藏。
他轻声开口,一语点破关键:
“嬴宏老了,守局有余,破局不足。”
“世人皆盯著驪山龙运,盯著台前梟雄,却忘了北秦还有一位蛰伏多年、深藏不露的储君。”
顿了顿,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藏尽世事通透:
“棋子,动了!”
……
第三百七十二章 棋子,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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