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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朱標:孤今日,血染奉天殿

    第157章 朱標:孤今日,血染奉天殿
    奉天殿,早朝。
    朝参的流程一如往日,户部下奏了江南漕运的粮草清单,兵部稟明了北平边防的布防,都察院递上几本弹劾地方小吏的摺子。
    朱標端坐於御座左侧的监国之位,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眾人,偶尔頷首,声音清越地批覆几句,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臣,费聚,有本启奏!”
    他出列,身后还跟著南雄侯赵庸。
    殿內霎时静了下来,百官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这两位淮西勛贵。
    谁都清楚,这几日京城最沸沸扬扬的事,便是吉安侯与岩安侯被锦衣卫拿办。
    他们都是淮西人,此刻出列,用意不言而喻。
    费聚深吸一口气,声音带著几分哽咽:“启稟太子殿下,吉安侯陆仲亨、岩安侯唐胜宗虽有过错,然念其开国之功,恳请殿下从轻发落!”
    “当年,臣与陆侯爷同守徐州,面对张士诚十万大军,他身中三箭仍死守城门,那身甲冑上的血,染红了半面城墙!唐侯爷隨陛下攻婺州时,率二十死士夜袭敌营,刀劈敌將首级悬於城门,方才有我大明今日的疆土啊!”
    “他们是有错,可错在贪墨田產,並非通敌叛国!臣恳请殿下开恩,令其退还凤阳民田,罚俸三年,仍可派往北平戍边,北元残部仍在草原窥伺,正是用人之际,何苦要折损这等能征善战之將?”
    话音刚落,赵庸立刻接口:“费侯爷所言极是!陆、唐二位侯爷虽一时糊涂,然多年来镇守一方,未尝有失。如今北元骑兵常在长城外游弋,正需老將压阵。不如让他们戴罪立功,將功折罪,也算全了君臣一场情分!”
    殿內顿时起了些微骚动。
    几位身著蟒袍的勛贵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里藏著显而易见的期待。
    站在文官队列首端的李善长捋著鬍鬚,眼皮半垂,似乎对眼前的爭执充耳不闻。
    朱標始终沉默著,自光掠过阶下这两张饱经风霜的脸。
    费聚鬢角的白髮、赵庸脸颊上那道战疤,都在无声地诉说著开国岁月的惨烈。
    可他掌心还残留著那日捧荆棘时的刺痛,凤阳百姓血状上的指印,比这些军功章更灼人。
    就在这时,又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臣傅友德,亦有一言。”
    眾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位身材魁梧的武將缓步出列。
    他年前,才班师回朝。
    “殿下,陆仲亨战功赫赫。”他声音不高,却带著千钧之力,“臣不敢为其恶行辩解,只求殿下念在北境未寧、南疆初定,留他们一条性命,戴罪立功。”
    此言一出,殿內的气氛更凝重。
    傅友德常年镇守边疆,威望远非费聚、赵庸可比。
    他亲自为陆、唐二人求情,分量不可谓不重。
    朱標终於动了。
    他自光从傅友德刚毅的面庞移开,依次扫过阶下每一张脸。
    有急切,有忐忑,有暗藏的挑衅,也有冷眼旁观的漠然。
    “平凉侯说,他们曾死守徐州。”朱標声音落下,“赵侯爷提,他们曾夜袭婺州。傅国公言,他们曾於沙场建功。”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转厉:“可凤阳那些被强占了土地的农户,他们也曾推著独轮车,给大军送过粮草;那些被沉河的告状人,他们也为夜袭的死士递过火把。”
    “北元未定,固然需要战將。”
    “可若守护疆土的人,转头就成了盘剥百姓的豺狼,这江山,守来又给谁看?”
    殿內彻底静了下来。
    “前元是怎么亡的?你们都忘了吗?”
    朱標扫视全场,那声冷喝里没有半分平日的温和。
    站在最前排的几位老臣身子猛地一颤。
    前元?谁能忘?
    顺帝末年,黄河决堤,官吏横徵暴敛,逼得百姓剥树皮、吃观音土,最后红巾军一把火燃遍了大江南北。
    他们中多少人就是从那场乱世里提著脑袋拼杀出来的。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监国之位笼罩而下。
    方才还敢抬头直视的勛贵们,此刻齐刷刷地低下了头。
    ——
    朱標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阶下这群人,眼底翻涌著怒涛:“父皇对你们这些国公、侯爷的封赏,还少吗?”
    “不光是你们,你们的子孙生下来就有爵位,穿綾罗绸缎,吃山珍海味,几辈子都不愁吃穿!可你们呢?”
    “还要去抢凤阳农户那几亩薄田?那些人,当年眼里是把你们当救星的!现在呢?你们用更狠的手段,从他们手里抢土地?”
    “百姓是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前元的官吏刮地三尺,逼得百姓活不下去,才有了红巾军起义。你们现在做的事,跟那些元人有什么两样?”
    朱標的目光扫过每一张低垂的脸,语气里带著彻骨的寒意,“百姓活不下去了,会怎么做?是不是要逼著他们像当年反元一样,揭竿而起,再掀一场乱世?”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朱標深吸一口气,声音稍稍平復:“你们敢得罪百姓,我,朱標,不敢。”
    “孤是大明的太子,將来要继承这江山的。孤不能看著百姓受苦,更不能看著你们开了这个先例!今日纵容你们占田,明日就有人敢掠財,后日就敢草管人命!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说完,他朝著殿外大吼一声:“来人!把人绑起来!”
    “是!”
    殿外立刻传来整齐划一的应答。
    群臣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愕。
    绑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殿门。
    奉天殿外。
    两根雕龙石柱旁,陆仲亨与唐胜宗被粗如儿臂的铁链缚在柱上。
    他们身上的锦袍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髮髻散乱,脸上还留著昨日受审时的淤伤。
    此刻见朱標带著群臣走出,两人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希冀,隨即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那是吉安侯和岩安侯?”群臣低低惊呼。
    ——
    方才在殿內,谁也没想到太子口中“绑起来”的人,竟是这两位已经被打入詔狱的勛贵。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太子又要做什么?
    群臣簇拥著朱標走到广场上,看清石柱旁的人时,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吏部尚书吕本脚步一顿,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韩国公李善长,却见这位老相国垂著眼帘,嘴角紧抿,看不清神色。
    朱標站在两级白玉台阶上,目光扫过阶下群臣:“陆仲亨,唐胜宗,你们强占民田,草菅人命,罪证確凿。”
    “孤说过,此例一开,后患无穷。今日,便让你们做个榜样。”
    “来人。”
    “先抽五十鞭子。”
    两名手持牛皮鞭的锦衣卫应声出列。
    那鞭子足有三尺长,鞭梢缠著细铁环,他们走到石柱旁,对著陆、唐二人躬身行礼,隨即抡起了鞭子。
    “啪!”
    第一鞭落下,陆仲亨的锦袍应声裂开,一道血痕瞬间浮现在背上,皮肉外翻,鲜血顺著衣料往下渗。
    “啊!”悽厉的惨叫声响起。
    “啪!啪!啪!”
    鞭子一下接一下地落下,节奏均匀,力道狠戾。
    每一鞭都带著破空之声,抽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隨即便是飞溅的血珠。
    广场上鸦雀无声,连风都停了。
    群臣低著头,没人抬头去看那血腥的场面。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不少人的背脊泛起细密的冷汗,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这哪里是鞭打两个侯爷?
    太子是在拿这五十鞭,抽打在场每一个勛贵的心。
    他们中谁没有侵占过田產?谁没有纵容过家奴?
    此刻看著陆、唐二人皮开肉绽的模样,只觉得那鞭子似乎也抽在自己身上,痛得喘不过气。
    朱標站在台阶上,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
    他的眼神比殿內时更冷。
    五十鞭抽完,两名锦衣卫收了手,鞭子上的血珠滴落在地。
    陆仲亨和唐胜宗像是奄奄一息。
    “放下来。”朱標冷道。
    锦衣卫上前解开铁链,两人像两袋破布般瘫倒在地,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还活著。
    朱標走下台阶,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群臣,冷喝:“看见没有,尔等若是敢害民,便是此等下场!”
    “孤今天,就要血染奉天殿,让你们都记清楚!”
    他正要抬手下令,广场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飞奔而来,身后跟著太监总管郑春,手里捧著一卷圣旨。
    “陛下有旨!”郑春的声音带著几分急促,。
    朱標眉头微皱,转身看向那捲圣旨。
    群臣也纷纷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皇帝的旨意,终究还是来了。
    郑春走到朱標面前,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吉安侯陆仲亨、岩安侯唐胜宗罪证確凿,暂押詔狱,严刑审讯,等候发落。钦此。”
    旨意简单明了,没有提方才的鞭打,也没有斥责太子,只是將处置权暂时收了回去。
    朱標盯著那捲圣旨,眼底的冷厉稍稍敛去,隨即躬身:“儿臣,遵旨。”
    群臣低著头匆匆散去,没人敢多说一句话,连眼神交匯都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吕本跟在李善长身后半步。
    他几次欲言又止,直到走出午门,才终於忍不住开口:“老相国,陛下这道旨意,是要保陆仲亨和唐胜宗一命?”
    李善长脚步未停,脸色比殿上时更显清冷:“这二人,这回大约是死不了了。”
    “毕竟是跟著陛下打天下的老人,鞍前马后几十年,陛下终究还是念著旧情的。”吕本明显鬆了口气。
    “旧情?”李善长嗤笑一声,“吕尚书在朝多年,竟还信这套说辞?”
    吕本一愣:“老相国的意思是?”
    “陛下从来不念旧情。”李善长的声音里没半点温度,“北元残部在草原上蠢蠢欲动,蓝玉的大军刚从云南回撤,西南土司还未彻底臣服,西北的察合台汗国更是隔三差五犯我边境。这时候杀了陆仲亨和唐胜宗,岂不是寒了將士们的心?
    “陛下留著他们,是要让他们去打仗的。”
    吕本的眉头锁得更紧:“可太子今日那般雷霆手段,又是鞭打又是放话,分明是要將二人往死里处置。陛下这时候下旨暂押,岂不是与太子的意思相悖?难道他们父子之间,竟是意见不合?”
    李善长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吕尚书,你在官场多年,怎么反倒看不透这层窗户纸?他们父子俩,是演给我们看呢。”
    “演的?”吕本愕然抬头,“方才太子殿下那股子冷厉,还有陛下旨意里的仓促,怎么看都不像是装的。”
    “越是不像,才越见功夫。”李善长声音压得更低,“太子要整肃勛贵,需得立威,这五十鞭便是威;陛下適时出面拦阻,既保全了可用之將,又显得有容人之量。一刚一柔,一严一宽,默契的很啊。”
    “其一,是震慑。让那些还抱著侥倖心思的勛贵看看,太子动真格的了,陛下也未必会一味纵容;其二,是立威,太子监国,总要拿出些手段让人心服,今日血染奉天殿,往后谁还敢轻易违逆他的意思?”
    吕本的背上莫名泛起一阵寒意。
    他想起太子站在台阶上那句“孤今天,就要血染奉天殿”,又想起皇帝旨意里那句“暂押詔狱,等候发落”,两相对照,竟真有几分珠联璧合的意味。
    可这念头太过惊悚,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可父子之间,何必如此?”
    “帝王家的父子,从来不止是父子。”李善长冷哼一声,“他们是君与臣,是储君与帝王,更是这万里江山的掌舵人。有些戏,必须演,还得演得逼真。”
    吕本跟在后面,心里乱如麻。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李善长的话又句句在理。
    “老相国的意思是?”他犹豫著开口,“陛下和太子,其实早就商量好了?”
    李善长在一株老槐树下驻足,半晌才缓缓道:“看著吧,不出三日,宫里就会传出消息。说陛下召见太子,为陆仲亨、唐胜宗求情,言辞恳切,甚至动了肝火。”
    “到那时,太子再勉为其难”地鬆口,既全了陛下的顏面,又坐实了自己执法严明”的名声。陆、唐二人活下来了,太子的威严也立住了,陛下的仁德也彰显了。你说,这齣戏妙不妙?”
    吕本怔在原地。
    他望著李善长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再想起今日奉天殿內外的种种细节,只觉得一股寒气升起。
    原来那血腥的鞭打,仓促的圣旨,甚至太子的冷厉,皇帝的“宽宥”,竟都是算计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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