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海棠屋
首页道锁 第一章 笨拙的指尖

第一章 笨拙的指尖

    午后的日头悬於天穹,光华內敛,失了灼人的燥热,只余一片澄澈的明亮,宛若一盏悬於九天的琉璃天灯。
    光线穿过工坊那扇巨大的雕花紫檀木窗,在浮动的空气中切割出数道清晰可见的光路。无数细若微尘的灵气颗粒在光路中翻滚、浮沉,聚散离合,如一锅被无形文火慢熬的灵粥,氤氳出单调而玄妙的韵律。
    苏铭对这番景致早已司空见惯,此刻他全部的心神,都繫於面前那张宽大的梨木工作檯上。
    台上,静臥著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偶傀儡。
    这傀儡是他亲手雕琢,取了“小胖”这个諢名。料子是千年温玉木的边角,质地温润,灵性內蕴,即便练废了,父亲想来也不会过分苛责。但苏铭心中却有一股执拗,不愿接受失败。这已是他今日第十次尝试,每一次失败,都意味著体內那点微末灵力的消耗,以及神念的透支。对於一个尚未踏上真正仙途的垂髫稚童而言,这两者,皆是比黄金更为珍贵的修行资粮。
    他的指尖,悬於木偶上方三寸,几缕淡蓝色的灵力丝线如蛛丝般颤巍巍地垂落,精准地连接著“小胖”的四肢百骸。这便是苏家傀儡术的入门心法——“引丝为脉”。心法典籍上言辞凿凿,此法旨在锤炼神念对灵力的精微操控,是日后一切高深技艺的基石。
    但在苏铭看来,这典籍说得太过温和。这根本就是一场枯燥乏味、磨人心志的自我煎熬。
    “起。”
    他心中默念一声法诀,丹田气海內那点比萤火亮不了多少的微末灵力,被他小心翼翼地牵引、压榨,循著艰涩的经脉,艰难地流淌至指尖。这个过程缓慢而滯涩,仿佛想用一根纤细的麦管,竭力抽乾一片广袤的沼泽。
    “小胖”的手臂,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僵硬姿態,缓缓抬起。它的目標,是静置在旁的一枚雕著祥云纹路的羊脂白玉佩。这玉佩是母亲的贴身之物,算不得什么法器,只承载著一份念想,其上灵气波动微弱得几近於无。苏铭选它,只因它的大小与重量,恰是当前阶段最合宜的练习道具。太重,则灵力不济;太轻,又无法彰显控制的难度。
    木偶的指尖,终於触碰到了玉佩冰凉温润的表面。
    苏铭心中刚松下一口气。
    “啪。”
    一声轻响,在这寂静得只闻自己心跳的工坊內,显得格外刺耳。那缕牵动手臂的灵力丝线瞬间紊乱,如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吹拂的蛛网,应声而断。“小胖”的手臂一软,玉佩便从其指间滑落,摔回桌面,发出一声不大、却仿佛重锤敲在苏铭心扉的声响。
    “唉……”
    苏铭无声地嘆了口气,颓然收回灵力。木偶瞬间瘫软下去,又变回了一块了无生机的朽木。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柔软的头髮,这东西比想像中难了何止倍蓰。灵力丝线的稳定性与强度,都差得太远。神念稍有不稳,便前功尽弃。一整个上午下来,他只觉得自己的精神比在田里劳作一日的凡人还要疲惫,脑袋里像是被硬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乱麻,沉重又混沌。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窗外。日头已然西斜,再过一个时辰,便是家族晚课的时辰。今日若还是无法完成“引丝为脉”的入门测试,这个月的月例——那枚能温养气海、补充些许灵气的“蕴气丹”,恐怕就要化为泡影。家族的修行资粮发放规矩森严,一切都以贡献与天赋为准绳。没有天赋,便意味著没有资源;没有资源,便永远別想踏入那真正的仙道门槛。
    这是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循环。
    “灵力非蛮力,乃溪流,非洪水。”
    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苏铭无需回头,便知是父亲。这间工坊之內,除了他,便只有父亲会在这个时辰进来检视他的功课。
    苏远山缓步走来,他身形高大,一袭浆洗得笔挺的月白长衫纤尘不染,身上总縈绕著一股淡淡的檀香与木料混合的独特气息。他並未看苏铭,目光先落在那瘫倒的木偶上,眼神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一种审视器物般的冷静与专注。
    “心急了。”他言简意賅地评价道,“你的神念探出过速,灵力未能隨之周全,便如用一根髮丝去悬吊一座山岳,岂能不断?”
    苏铭没有吭声,算是默认了。他晓得父亲所言在理,可道理都懂,临到做起来,却是另一番光景。
    苏远山伸出修长的手指,没有去触碰那木偶,而是轻轻点在了苏铭的眉心。一股清凉温和的神念探入,如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將苏铭体內那股躁动不安的灵力抚平、梳理,让它重新变得温顺、有序。
    “感受它,顺著它的脉络,从『枢』出发,抵达『末』。”苏远山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诵读一篇晦涩的古籍,“你的神念,並非驱赶牲畜的鞭子,而是驾驭良驹的韁绳。抽得太狠,马会受惊;放得太松,马会偏离。分寸,才是此道的关键。”
    在父亲神念的引导下,苏铭再次尝试。这一次,那几缕灵力丝线確实温顺了不少,仿佛被驯服的野马,收起了桀驁。他小心翼翼地操控著,“小胖”再次站起,手臂平稳地抬起,稳稳地捏住了那枚玉佩。
    “记住,万物有灵,唯魂为枢。”苏远山看著眼前这一幕,语气依旧平淡,却蕴含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哲理,“傀儡的骨架是皮肉,灵石是臟腑,阵法是筋络,但你的神念,才是它的魂。魂在,则傀儡生;魂散,则傀儡死。没了魂,便是一堆废铜烂铁,连当柴烧都嫌费事。”
    他说著,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工坊角落里一个被厚重防尘布盖住的巨大轮廓,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但快得让苏铭以为是自己的错觉。那个东西,父亲从不让他靠近,只说是家族的禁忌。
    苏远山收回目光,继续道:“莫要总想著一步登天。將根基夯实,比什么都紧要。你爷爷当年,光是修习『引丝为脉』,便用了整整三载寒暑。你现在能在一月之內便摸到门槛,已算是天赋不俗了。”
    三年?苏铭心中咯噔一下。自己这才练了半月,便已感觉濒临极限。看来这仙途之路,果然处处皆是关隘。他必须更加勤勉才行。否则,莫说像父亲一般成为受人敬仰的傀儡宗师,恐怕连在家族中安身立命都难。这修仙界,向来不同情弱者。
    “远山,又让铭儿练这么久,当心累著他。”
    一个清脆温婉的声音打断了父子间的对话。母亲柳婉儿端著一碟精致的荷花酥与一壶温热的灵茶,莲步轻移地走了进来。她身著一袭淡绿色的罗裙,身上並无灵力波动,宛如一位寻常的富家夫人。但苏铭知晓,母亲的柳家虽非修仙世家,却是这方圆千里內最大的商会,財力之雄厚,非是寻常修仙家族可比。父亲能有今日的地位,离不开柳家的倾力扶持。
    苏远山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庞,在看到妻子时,线条明显柔和了下来。
    “晓得心疼儿子了?”他接过妻子递来的素色手帕,拭去额角的薄汗。
    “就你话多。”柳婉儿白了他一眼,將点心放在苏铭手边,“快用些点心,补一补耗损的精气。你爹当年练功时,可没你这般刻苦。”
    苏铭拿起一块荷花酥,咬了一口,清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化作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確实让精神好了不少。他一边吃著点心,一边悄悄观察著父母。父亲是修士,是家族的擎天之柱;母亲是凡人,却是家族的润滑剂与后盾。他们之间的道侣结合,是一场典型的修行互补。一人主外,斩妖除魔,开疆拓土;一人主內,经营人脉,打理庶务。这种关係,在修仙界再常见不过。稳固,却也充满了现实的考量。
    他一边细细咀嚼,一边再次操控起“小胖”。这一次,他心中没了先前的焦躁,动作也愈发沉稳。他让“小胖”捧著玉佩,一步步走到母亲面前。
    “给娘。”他开口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孩童特有的炫耀。
    “哎哟,我们铭儿真能干!”柳婉儿惊喜地接过玉佩,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满眼都是慈爱与骄傲。
    苏远山也微微頷首,算是肯定。他伸出宽厚的手掌,揉了揉苏铭的头髮,说道:“不错。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明日再继续。”
    苏铭乖巧地点了点头,心中却在飞快地计较。按照今日的进度,大约再练一月,便能完美控制“小胖”完成一套复杂的动作了。到那时,便可向父亲申请修习更高阶的傀儡术。苏家的傀儡术共分九阶,一阶入门,九阶通神。自己如今连一阶的门都未摸到,差得远了。
    他抬眼看向墙上那幅描绘著飞天傀儡的古老壁画,心中涌起一股嚮往。那才是真正的傀儡宗师该有的风采。不过父亲曾说,那只是传说,唤作“道傀”,能解析天地法则,近乎於道,虚无縹緲得很。还是眼前的路更为实在。
    工坊內,一家人吃著点心,说著家常。窗外的蝉鸣声依旧,阳光也依旧。
    苏铭享受著这片刻的温馨,心中却在想,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呢?他曾听族中长辈閒聊时说起,这修仙界向来是弱肉强食,苏家虽在这一带有些名望,却也算不上顶尖宗门。想要一直这般安稳下去,唯有自己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守护这份温暖。
    他无意识地捏了捏拳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不知道的是,他此刻所珍视的一切,他所有关於未来的憧憬与规划,都將在几个时辰后,化作一个冰冷而残酷的泡影。这间温暖的工坊,很快就会变成一座冰冷的坟墓。而他,將从一位有家可归的世家少爷,沦为一个比顽石还要卑贱的矿奴。
    命运的轮盘,已在无声中悄然转动。


同类推荐: 我有一剑快穿之睡了反派以后全息游戏的情欲任务(H)四大名著成人版合集都市偷心龙抓手斗罗大陆III龙王传说开局校花送上门!我觉醒昏君系统被拋弃后,我成了全人类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