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工之民，修治苦窳之器，聚弗靡之財，蓄积待时，而侔农夫之利。”陈平站起身来，侃侃而谈道：“故秦法有言，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
    “你说的是吾师兄韩非之言。”公孙劫摆了摆手，淡然道：“不过，我要听的是你的想法。”
    法家主张功效至上。
    秦国至今为止都以耕战为主，所以是农为本，而商为末。包括商君、韩非等法家代表人物，更是將商人视作不事生產却掠夺资源的五蠹、六虱。
    商鞅的看法就比较简单，他认为商人流动性强、获利快，易诱导民眾弃农从商，导致田地荒芜、兵源不足，动摇战爭所需的稳定人力与粮食储备。
    此外，商人逐利。他们有了钱后，就会想尽办法避免关税。如此就容易滋生腐败，导致吏治受损，所以必须得一刀切遏制商人。
    所以，秦孝公时期在商君的辅佐下，就制定了一系列的律令，用来遏制商业。比如说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
    你商人再有钱，但只要没有爵位傍身，就一律不得穿丝绸衣裳。田宅也都是最差的，连马车也不允许坐。
    同时制定严苛的律令，比如陈平方才所说的。如果从事商业失败致贫者，全家都將收为官奴，以此威慑弃农从商。
    此外就是將盐铁粮食收为官营，让商人无利可图。就算后续採取包商制度，也是为了扶持信得过的人。从法家角度来看，商人就是蠹虫，是必须要受到严格管控的一类人。就拿秦国攻打岭南后，就要迁人过去。秦始皇大手一挥，就把罪吏、刑徒、赘婿、商人全都迁至岭南。
    实际上后世汉武帝也有类似的制度，也就是俗称的【七科謫】，分別是罪官吏、逃亡者、赘婿、商人、曾有市籍者、父母有市籍者、祖父母有市籍者?。
    当然，这时候的士农工商远没有后世那么夸张。最初还是管仲所提，认为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民也。也就是国家都需要这四类人，並没有要划分阶级的意思。
    但有件事能肯定，商人地位是真不高。昔日別的诸侯不好说，特別是在齐国混的也还行。可在以法家治国的秦国，那商人就只配和罪吏、刑徒、赘婿一桌。
    陈平一时语塞，有些局促不安。
    公孙劫淡然摆手，笑著道：“今日是家宴，所以只是聊聊而已，本相只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
    “在平看来，秦国需要行商。商贾需要遏制，但不能没有。就好比秦国在蜀郡有巴氏豪商，也有乌倮这样的草原巨贾。秦国对他们也是予以优待，並且给了诸多好处。”
    “就拿阳武来说，我大兄也都已说明。没有商贾，其实很多事都很不方便。现在的秦国不是商君治下的千里诸侯，而是横跨万里的帝国。没有商人互通有无，其实也有诸多不便。秦国可以不提倡商贾，甚至能加以限制，剥夺他们的一部分权力。”
    “嗯。”
    公孙劫点了点头。
    这个回答倒是还算有水平。
    秦国目前的现状就是如此。
    世易时移，不能一味的遵循旧制。当初商君重农抑商，定下农为本商为末的国策，是因为那时候秦国真的穷。需要动员每一个青壮种地，然后去打仗。若是看到商贾这么挣钱还有权力，那自然是都想著去做买卖。
    而现在的秦国已经成为恐怖的帝国，需要有新的制度。特別是隨著工业和农业的发展，让秦民手里都有了些钱粮。这时候发展商业收取市税，其实也能减轻国家的財政负担，后续也可以去做更多的事。
    公孙劫又看向陈伯。
    他记得在后世其实看到过些討论，宋朝虽然武备鬆弛，还有靖康之耻这种事。但就论老百姓生活水平而言，其实宋朝老百姓过的算是最好的。
    原因就是宋朝的商业发达，当时农业和工业发展的极好。而且还和海外通商，靠著茶叶瓷器，狠狠赚外匯，所以老百姓日子过的还算滋润。
    现在秦国就差了些。
    百姓手里的钱粮，现在勉强算是能温饱。可因为商业被限制的太狠，导致百姓还是比较贫困。而且稍微有点事，物价就会迅速起伏。若是遇到天灾，粮食就迅速飆升。如果遇到洪涝道路被断，盐价也会暴增。
    这些事都需要去解决。
    公孙劫倒是没太在意，轻笑著道：“陈伯，你说以后你们乡里能多几个货郎行商，日子会不会好过些？”
    “那肯定是好事。”
    “我们不必再奔走数十里去乡邑，手里的粮食能换些盐巴、布帛。有的人家里靠著柿子树，也能做些柿饼。若是能有货郎来收，那就能多换点东西。”
    “嗯。”
    公孙劫点了点头。
    其实陈伯说的比较浅显。
    准確来说，这就是经济流通的重要性。想要让这些黔首富起来，经济就得流通。老百姓能种些蔬果，或是做些小手工，编些草鞋竹篮都能挣点钱。若是有货郎来收，就能赚点钱。
    秦国统一六国后，就制定了货幣计划。將圆形方孔铜钱定为下幣，黄金则为上幣。可实际上这些货幣流通率並不高，现在老百姓几乎都是靠著以物易物。
    就好像陈伯说的这样，因为缺少货郎，他们对货幣认可度不高。他们都是邻里间互助，以物易物。实际上这么做，对秦国的经济发展也不是好事。
    公孙劫面露微笑。
    “陈伯，你这几日可有空？”
    “有的有的，只要丞相吩咐，我肯定有。”
    “没事。”公孙劫笑著摆手，淡然道：“我是准备的到处转转，就想看看你们当地的閭左贫户。”
    “行！”陈伯用力点头，感慨道：“丞相，您可真特別。別的官吏都喜欢看那些富人，就您偏偏要去看那些贫户。”
    “因为，他们都是秦民。”
    公孙劫笑著回答。
    在他眼里，这些人都没区別。
    他也想知道这些閭左贫户能否得到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