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选的这条街，是京城里一条很普通的老街，路灯是那种老式的昏黄色，光线不亮，但很有氛围。
    长椅也是道具组不知道从哪个公园淘换来的，掉了漆，看著很有年代感。
    剧情很简单，就是男女主角因为在深夜的京城各自错过了末班公交车，在空无一人的公交车站无奈相遇。
    根据剧本，此刻的男女主角还只是陌生人，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处境，才有了第一次搭话的机会。
    陆寧和高媛媛並肩坐在长椅上，保持著一个陌生人之间该有的安全距离。
    高媛媛穿著那身白衬衫和亚麻长裙，怀里抱著几本书，安静地看著远处发呆。
    陆寧则穿著一件简单的t恤，背著个双肩包，时不时地抬手看看手錶，脸上带著点错失末班车的懊恼。
    监视器后面，王进松捧著一个泡著枸杞的保温杯，表情看不出喜怒。
    黄博和肖莹几个没戏的演员，都凑在王进松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伸著脖子往小小的屏幕上看。
    虽然剧组草台，但王进松往那一坐，整个剧组的气场就立马镇住了。
    王进松喝了口水，心里其实没抱太大希望。
    导演，可不是谁都能干的。
    这玩意儿太吃天赋和经验了，尤其是对镜头的掌控能力，也就是所谓的镜头语言，那都是得靠一部一部戏餵出来的。
    陆寧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就算剧本写得再好，真到了实拍，手忙脚乱才是正常的。
    可监视器里的画面，却让王进松微微有些意外。
    构图很稳，而且很讲究。
    昏黄的路灯作为主光源，从两人的侧后方打过来，刚好在地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既交代了环境，又恰到好处地渲染出了一种深夜都市的孤独感。
    镜头给的也是一个中远景，把两个人，长椅，背后的公交站牌，以及远处空旷的街道，全都收了进去，画面乾净又有层次。
    这镜头感，完全不像个新手。
    “开始。”
    陆寧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沉稳，不带一丝紧张。
    长椅上，作为演员的陆寧，嘆了口气，先开了口。
    “你也没赶上车啊？”
    高媛媛转过头，看了陆寧一眼，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两个人的表演都很克制，完全就是陌生人之间那种疏离又尷尬的状態。
    “咔。”
    陆寧又通过对讲机喊了停。
    “各部门注意，保一条。”
    陆寧从长椅上站起来，快步走到监视器后面。
    王进松以为陆寧是要看看回放，找找问题，结果陆寧连回放都没看，直接对扛著机器的摄影师赵有德说道。
    “老赵，等下推个近景，从高老师的侧脸，慢慢摇到我脸上，注意光圈，我要背景里那个路灯的光晕效果。”
    陆寧一边说，一边还用手比划著名镜头运动的轨跡。
    “光影角度稍微调一下，我要光打在高老师的睫毛上，要那种忽闪忽闪的感觉。”
    陆寧又对著灯光组的一个师弟吩咐道。
    王进松看著监视器后那个指挥若定的年轻人，眼神里的惊讶越来越浓。
    这小子似乎有点专业。
    每一个走位，每一个光影的角度，甚至连景深的变化都考虑到了，简直就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把这部电影拍过千百遍一样。
    这哪儿像个第一次摸导筒的毛头小子，比很多拍了好几部戏的老导演还要老练。
    第二遍拍摄，完全按照陆寧的要求来。
    镜头里，高媛媛那张本就无可挑剔的侧脸，在特定的光影下，美得简直不像话，长长的睫毛上仿佛都沾著光。
    而陆寧脸上那种恰到好处的懊恼和无奈，也被镜头精准地捕捉了下来。
    两条过。
    拍摄效率高得惊人。
    剧组很快转场到了附近一家通宵营业的咖啡馆。
    咖啡馆的场景，是剧本里男女主角关係破冰的关键戏份。
    道具组已经提前布置好了，两杯咖啡，几本封面很有设计感的书，错落有致地摆在桌子上。
    陆寧和高媛媛面对面坐著，开始了尷尬又不失礼貌的攀谈。
    按照剧本设定，两人都是不善交际的文艺青年，一开始的聊天，有一搭没一搭，气氛很乾。
    直到，高媛媛的目光，落在了陆寧手边的一本诗集上。
    “你也喜欢顾城？”
    高媛媛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陆寧顺著高媛媛的目光看过去，拿起那本诗集，笑了。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上学的时候，谁还没抄过几句顾城的诗呢。”
    高媛媛像是找到了组织，整个人都放鬆了下来，也拿起了自己带来的书。
    “真巧，这本《一代人》我也在看！”
    隨著台词的推进，高媛媛心里的惊讶，简直比刚才王进松还要多。
    高媛媛本来以为，陆寧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当导演上，演戏可能就是玩票性质。
    结果没想到，陆寧的台词功底好得惊人。
    那种从陌生到惊喜，再到找到知音的眼神变化，以及说话时语速和节奏的细微调整，细腻得让高媛媛瞬间就入了戏。
    高媛媛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演员对戏，而是真的在跟一个和自己志趣相投的灵魂，进行著一场深夜交流。
    就在这时，陆寧衝著摄影师赵有德，不动声色地比了个手势。
    赵有德心领神会，扛著机器，慢慢把镜头往下摇。
    一个特写，给到了桌子底下，两个人的脚。
    镜头里，陆寧和高媛媛，竟然穿著同款的白色帆布鞋。
    虽然款式略有不同，但那种属於同类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一刻，那种“世界上另一个自己”的宿命感，在狭小咖啡馆温暖的灯光下，迅速蔓延开来。
    监视器后面，黄博都看呆了。
    “我靠，这镜头绝了啊，寧子这脑子怎么长的。”黄博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摄影师也是个高手。”王进松言简意賅地评价道。
    一个简单的镜头，没有一句台词，就把那种命中注定的感觉给拍了出来，高级。
    这一场戏，拍得异常顺利。
    一条过。
    高媛媛原本还有些端著的、属於明星的架子。
    在陆寧那如沐春风般的演技引导下，彻底放鬆了下来。
    高媛媛甚至有种错觉，看著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眼睛里有光的大男孩。
    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和自己灵魂高度共振的男主角。
    拍摄结束，陆寧喊了“咔”。
    高媛媛还有点没从戏里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监视器后，王进松拧开保温杯的盖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热茶。
    看著回放里陆寧和高媛媛的表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內心的满意笑容。
    转过头，对著身边还在咂舌的黄博说道。
    “这小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这化学反应，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