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寧听著老爹这番连珠炮似的轰炸，心里既无奈又有点好笑。
    陆青山这人，一辈子就活在这个武侠梦里，或者说，活在过去那个江湖规矩大过天的时代里。
    在他眼里，武馆那就是铁饭碗，是祖宗基业，是比天还大的事儿。
    而演员？
    那就是不务正业，是旁门左道。
    “爸，现在时代变了。”陆寧试图讲道理，虽然他知道大概率讲不通，“开武馆那是以前的活法。
    现在大家都要生活，要赚钱。
    我在京城虽然现在是个小配角，但只要有机会……”
    “机会个屁！”陆青山根本不听，“我就问你，你这次回来，还走不走？”
    “走啊，过了十五就走。”
    “你！”陆青山气得一拍方向盘，桑塔纳喇叭“滴”的一声，把前面一辆正在过马路的电动车嚇了一跳。
    “你小子就是那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陆青山狠狠瞪了陆寧一眼，“行，你走你的。
    等你在外面碰得头破血流，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別哭著回来找我！”
    陆寧闭上了嘴。
    跟老头子爭这个没意义。
    观念这东西，那是几十年形成的铜墙铁壁，哪是几句话能打破的。
    车子拐了个弯，驶入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老街。
    陆寧看著路边那些熟悉的店铺，心里却在琢磨著刚才老爹的话。
    武术世家……八极拳……
    说实话，陆寧对家里的功夫是有感情的。
    陆家祖上確实阔过。
    陆寧的爷爷当年凭著一双铁拳，在莲花市打出了名堂，开了这间陆氏武馆。
    八极拳，这玩意儿在武术圈里名气太大了。
    老话讲：文有太极安天下，武有八极定乾坤。
    还有句更狠的，也是陆青山最掛在嘴边的：太极十年不出门，八极一年打死人。
    这话听著嚇人，但也確实是大实话。
    太极拳讲究的是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那得练气，练意，没个十年八年练不出功夫。
    但八极拳不一样。
    它讲究的是刚猛，是爆裂，是硬桥硬马。
    挨、帮、挤、靠，崩、撼、突、击。
    那发力，动如崩弓，发若炸雷。
    那是短打，是贴身靠，是真正的近身搏杀术。
    陆青山教的那一套，不是公园大爷练的广播体操，也不是后来那些花里胡哨的表演套路。
    那是真东西。
    是以前鏢局走鏢、看家护院，甚至是战场杀敌用的招式。
    什么“阎王三点手”，什么“猛虎硬爬山”，什么“立地通天炮”。
    招招奔著要害去，式式都是下死手。
    陆寧从小就被陆青山逼著练这玩意儿，每天早起蹲马步，撞大树，那苦是真没少吃。
    但问题是……
    现在是2005年啊！
    法治社会，和谐社会！
    陆青山这套杀人技，放在现在这个环境下，那就是个极其尷尬的存在。
    你练得再好，能干嘛？
    遇到流氓地痞，你敢用吗？
    一记顶心肘过去，人家肋骨断三根，直接躺地上讹你个倾家荡產。
    一招搓踢过去，人家膝盖废了，你就等著进去踩缝纫机吧。
    这功夫，练得越好，越不敢动手。
    不动手，那就是屠龙之术，除了自己在家意淫老子天下第一，屁用没有。
    而且，陆寧有著未来的记忆碎片，比谁都清楚传武未来的命运。
    隨著生活水平越来越高，大家练武的目的是啥？
    是为了健康，为了减肥，为了发朋友圈帅气，为了给孩子找个地方消耗精力。
    谁愿意跟你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谁愿意把手练得全是老茧，连女朋友的手都不敢牵？
    未来流行的那是啥？
    是跆拳道，踢得高，叫得响，那是表演。
    是瑜伽，修身养性。
    是自由搏击，那是竞技体育。
    而传统的杀人技传武，註定要式微。
    不仅是没人学，除了军队，压根没地儿用。
    甚至到了后来，传武还会沦为笑柄。
    那一个个所谓的大师，打著传武的旗號招摇撞骗，在擂台上被人几秒钟ko，鼻青脸肿地说著“年轻人不讲武德”、“耗子尾汁”。
    那是传武的悲哀，也是时代的必然。
    陆寧不想守著这艘註定要沉的破船。
    他想做的，是用另一种方式，把这一身功夫传承下去，或者说，变现。
    比如拍电影。
    在现实里打人犯法，在电影里打人那叫艺术！
    那叫动作巨星！
    那些杀招，在镜头里展示出来，那是荷尔蒙的宣泄，是暴力的美学，是能换来真金白银的票房！
    这才是八极拳在未来的真正出路。
    可惜，这些话，现在的陆青山是听不进去的。
    老头子还沉浸在他的宗师梦里，觉得自己守著的是金山银山，觉得自己是那个江湖最后的守夜人。
    陆寧瞥了一眼正在全神贯注开车的老爹。
    陆青山的背挺得笔直，即使是开著这辆破桑塔纳，也有股子渊渟岳峙的气势。
    但陆寧分明看到，老爹的鬢角，已经有了几根刺眼的白髮。
    英雄迟暮，江湖不再。
    这是一种悲凉。
    陆寧心里嘆了口气，没再反驳老爹的话，只是默默地听著。
    “你听见没有？”陆青山见儿子半天不吭声，又追问了一句，“这次回来，多去武馆转转，给你那帮师弟们指点指点。
    別整天窝在家里睡懒觉。”
    “知道了爸。”陆寧顺从地应了一声，“我肯定去，泰山那小子我还挺想他的。”
    “哼，算你还有点良心。”陆青山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泰山是块好料子，天生神力，就是脑子笨了点。
    你要是能有他一半的练武心思，我也就省心了。”
    ……
    正好，前面的十字路口亮起了红灯。
    桑塔纳缓缓停下。
    陆青山拧开那个不知用了多少年的不锈钢保温杯，刚凑到嘴边想喝口水润润嗓子，顺便压压刚才被儿子懟起来的火气。
    机会来了。
    陆寧身子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那一脸的疲惫、落寞，还有三分委屈，瞬间影帝附体。
    “唉……”
    陆寧这声嘆息，那是千迴百转，听得陆青山拿杯子的手都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