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地黑色的灰烬，安静地躺在那里。
    仿佛之前的一切，那滔天的魔焰，那不屈的意志，都只是一场幻梦。
    陆雪樱灰白色的双眸中，那足以冻结万物的死寂与那能够孕育万物的新生，在这一刻，如潮水般褪去。一种极致的虚弱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晃了晃，险些栽倒。
    那刚刚掌握的，凌驾於天地法则之上的“道”，几乎抽乾了她涅槃重生后全部的力量。
    这一丝变化，没有逃过远处两个人的感知。
    “她的力量……在衰退！”鬼面人半张腐朽的脸上，恐惧与贪婪在交织。他捂著自己裂开的面具，嘶哑地开口。
    叶臧的惨嚎停歇了。他强行压制著体內那股生与死的衝突之力，半边身子是枯萎的死肉，半边身子是疯长的肉瘤，看上去比任何恶鬼都要可怖。
    “衰退？那又如何！”他喘著粗气，每一个字都带著血沫，“你还想上去送死吗？那一剑，你看清了吗！那是『道』！是法则的显化！”
    “正是因为『道』，才更要扼杀在摇篮里！”鬼面人反驳道，他的逻辑带著一种疯狂的理智，“她刚刚领悟，根基不稳，才会虚弱！这是唯一的机会！等她稳固了境界，你我，还有我们背后的宗门，都將永无寧日！”
    “机会？”叶臧发出神经质的低笑，“我的『血魔体』废了，你的『九幽相』也毁了，拿什么去拼？用命吗？我的命可比你的金贵多了！”
    “懦夫！”
    “蠢货！”
    两人对峙，谁也不肯先动。他们都被那一剑嚇破了胆，却又被那力量背后的价值所诱惑。
    就在这短暂的、致命的僵持中，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开船——！”
    是怒涛真人！
    这位一直被忽略的老船长，此刻双目赤红，鬚髮皆张。他没有去管那两个心怀鬼胎的敌人，也没有去问陆雪樱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做了一件事。
    他一掌拍在船舵的阵法核心上，磅礴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
    嗡——！
    这艘饱经摧残的楼船，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船体上，一道道残存的防御符文被强行点亮，迸发出最后的光芒。船底的推进法阵，更是超负荷运转，搅动的海水翻腾如沸！
    船，动了。
    “想走？！”鬼面人最先反应过来，厉喝一声。
    他不再与叶臧爭辩，身形一动，便要追击。
    然而，就在他动身的瞬间，那个刚刚还摇摇欲坠的白衣女子，再一次，抬起了她的右手。
    还是那个动作。
    还是那根纤细白皙的手指。
    没有剑光。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
    但鬼面人的身形，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猛地僵在了原地。他死死地盯著陆雪樱的指尖，那半张腐朽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叶臧同样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们不敢赌。
    他们不敢赌那一指之后，会不会再次出现那道斩灭生死的灰白剑光。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们也承受不起那个代价。
    就是这片刻的迟疑。
    楼船猛地加速，撞开层层海浪，朝著远方疾驰而去。
    “追！”叶臧终於嘶吼出声，可已经晚了。
    楼船的速度被催发到了极致，转眼间便化作了海天之间的一个黑点。
    “陆雪樱……叶云……”鬼面人摘下脸上破碎的面具，露出了那张完整的，一半腐朽一半扭曲的脸，“掌握了『道』的雏形……此事，必须立刻上报！整个玄天大陆，要变天了！”
    ……
    海风呼啸。
    楼船在怒涛真人的驾驭下，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將身后的危险远远甩开。
    当那股被窥伺的危机感彻底消失后，陆雪樱紧绷的身体，终於鬆懈下来。
    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她没有理会自己体內的虚弱，也没有去看船舱內的狼藉。她伸出颤抖的手，一点一点，朝著那一地黑色的灰烬爬去。
    杜妍妍站在一旁，泪水模糊了双眼，她想上前，却又不敢。此刻的陆雪樱，身上散发著一种连她都感到心悸的悲伤。
    终於，陆雪sendkeys的指尖，触碰到了那些灰烬。
    冰冷的，毫无生机的触感。
    可就在下一秒，她的指尖微微一颤。
    在那一片死寂的灰烬最深处，她感知到了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心跳。
    咚。
    咚。
    咚。
    那不是幻觉。
    是涅槃之火。
    叶云以自身为柴薪，点燃了涅槃之火，不仅唤醒了她，更是在那毁灭一切的火焰中，为自己留下了一线生机！
    那火焰，烧尽了他的肉身，他的经脉，他的神魂，却唯独，將他最本源的一点心火，护了下来！
    “叶云……”
    陆雪樱再也抑制不住，她小心翼翼地將那捧灰烬连同下面残存的焦炭血肉，一起拢入怀中。
    泪水，决堤而下。
    滴落在灰烬之中，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跡。
    她领悟了生死之道，可她救不了他。她的“道”，可以寂灭万物，也可以催发生机，却无法凭空创造。叶云剩下的，只是一点將熄的火星，她若以新生之力灌注，只会像狂风一样，瞬间吹灭这最后的烛火。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她抱著怀中的灰烬，像个无助的孩子，一遍遍地低语。
    就在她陷入绝望之际，一道柔和却充满了力量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师姐，让我来。”
    陆雪樱抬起头，看到了杜妍妍。
    不知何时，杜妍妍脸上的泪痕已经乾涸。她的双眸之中，不再是之前的惊恐与悲伤，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与坚定。一抹翡翠般的绿意，在她瞳孔深处流转，充满了磅礴的生命气息。
    药灵体，圆满了。
    在目睹了叶云的死，陆雪樱的新生之后，在极致的悲伤与震撼之中，她完成了最后的蜕变。
    “你……”陆雪樱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
    杜妍妍没有过多解释，她蹲下身，伸出白皙的手掌，轻轻覆盖在陆雪樱怀中的那捧灰烬之上。
    “他的心脉，被一股奇特的火焰之力护住了。”杜妍妍闭上双眼，仔细感知著，“虽然微弱，但没有断绝。师姐，你的力量是生与死，太过霸道，会毁了他。但我的力量，是药，是温养。”
    话音未落，一股精纯到极致的药灵之力，从杜妍妍的掌心涌出。
    这股力量不像陆雪樱那般涇渭分明，它温润如水，绵绵不绝，带著一股滋养万物的气息。它化作一道道翠绿色的光丝，小心翼翼地渗入那片灰烬，精准地找到了那一点微弱的心跳，然后，將它层层包裹，如同一个最温暖的茧。
    那即將熄灭的心跳，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渐渐稳定了下来。
    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有隨时都会消散的危险。
    “我……我只能护住他的心脉不灭。”杜妍妍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这对她消耗巨大，“我无法让他血肉再生。想要救他，只有一个地方！”
    陆雪樱灰白的双眸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哪里？”
    “北境！”杜妍妍斩钉截铁地说道，“只有回到北境，找到宗门里的『九转还魂草』，再以我的药灵体为引，才能为他重塑肉身！”
    “好！回北境！”
    陆雪樱抱紧了怀中的余烬，站起身。
    她转身，看向船头那个如山岳般屹立的身影。
    “怒涛真人，全速，返回北境！”
    怒涛真人没有回头，只是传来一声雄浑的回应。
    “坐稳了！”
    楼船破开更汹涌的波涛，朝著那片冰封的土地，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