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冷最先唤醒了知觉。
    並非寻常的低温，而是一种能冻结灵魂的死寂。秦风的眼皮颤抖著，费力地撑开一条缝。
    一片灰败。
    天空是铅灰色的，大地是焦灰色的，没有一丝杂色，更没有半分生机。稀薄的空气吸入肺中，像是在吞咽砂砾。他躺在一片碎石之上，身下的每一块石头都稜角分明，硌得他骨头生疼。
    “咳……咳咳……”
    他挣扎著想要坐起，一股无形的力量却將他死死压在原地。那不是重力，而是一种瀰漫在天地间的沉重意志。
    罡风呼啸而过。
    一道血线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他的脸颊上，温热的液体流下，他伸手一摸，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刺痛。
    风能伤人！
    这个认知让秦风刚刚回笼的意识瞬间被恐惧攥紧。他环顾四周，看到了不远处的柳月和叶云。
    柳月已经醒了，她半跪在地上，一手撑地，另一只手捂著胸口，脸色苍白如纸。她的情况看起来比秦风好不了多少。
    而叶云……
    他仰面躺著，一动不动，胸膛几乎没有起伏。他体表那层混沌护罩早已消失，整个人暴露在这片诡异的天地间，生死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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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这是在哪儿？”秦风的声音发颤，他甚至听不清自己的话，因为风声太大了，像是无数冤魂在耳边尖啸。
    柳月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指向遥远的地平线。
    秦风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
    在灰色天地的尽头，矗立著一道连绵不绝的山脉轮廓。那些山峰的形状极尽狰狞，如巨兽的獠牙直刺天穹。更可怖的是，整片山脉都被一种浓郁的化不开的混沌雾气笼罩，散发著令人心胆俱裂的恐怖气息。
    “崑崙墟……”柳月终於开口，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这里是崑崙墟的外围，寂灭高原。”
    寂灭高原！
    秦风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名字他听过。不是什么洞天福地，而是修士谈之色变的绝地、死地！传说上古神魔曾在此决战，陨落的神魔怨气与杀伐之气浸染了整片高原，万古不散。別说寻常修士，就是大能者闯入，也是九死一生！
    “那……那他……”秦风的牙齿开始打战，他看向了叶云，“他死了吗？”
    “不知道。”柳月收回手，动作缓慢地检查著自己的伤势，“灵气稀薄到几乎没有，神识被压制在体內，连储物戒都打不开。我们现在跟凡人没什么区別。”
    “凡人？在这鬼地方？”秦风的恐惧化作了尖叫，“我们会被风活活剐死的！我们得走！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他手脚並用地试图爬起来，可刚一抬头，又一道罡风迎面刮来，在他额头添了一道新的伤口。
    “离开？去哪儿？”柳月反问，她的语气异常平静，是一种燃尽了所有希望的平静，“走进那片山里，被混沌雾气吞噬？还是在这片一望无际的高原上，被罡风切成碎片？”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秦风咆哮道，残留的杀伐之气正在侵蚀他的理智，放大他內心的恐惧，“都怪他！都怪这个疯子！如果不是他，我们根本不会到这种地方来！”
    他怨毒地爬向叶云，眼中闪烁著非理性的光。
    “他身上肯定还有宝物！他能撑开混沌护罩，一定有办法！我们把他弄醒！”
    柳月冷冷地看著他：“你觉得，在这种地方，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和一个身受重伤、力量耗尽的人，有什么区別吗？他现在就是个累赘！”
    “累赘？”秦风的动作停住了，他咀嚼著这个词，然后，一种扭曲的狠厉爬上他的脸，“对！是累赘！我们带著他，只会死得更快！我们把他扔下，自己走！”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野草般疯长。
    是啊，叶云救了他们，可也把他们带到了这个绝地。他那句“不想一个人活”，现在听起来就像最恶毒的诅咒。
    “我们自己走，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秦风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柳月，你也不想死在这里，对吧？”
    柳月沉默了。
    她看著躺在地上的叶云，那张脸上没有了平日的冷漠与强大，只有一片死寂。他的嘴角还掛著那抹金色的血跡，在灰暗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眼。
    “我不想一个人活……”
    那句话，又在她脑中响起。
    诅咒吗？或许吧。
    可如果没有这个诅咒，他们连来到这里被罡风凌迟的资格都没有，早就化为乱流中的尘埃了。
    “你想走，就自己走。”柳月忽然说。
    秦风一愣：“你不走？”
    “我哪儿也不去。”柳月盘膝坐下，闭上了双眼，“在这里死，和在前面几百米的地方死，对我来说没有区別。”
    “你……你疯了！你也要学他当疯子吗？”秦风无法理解。
    “我不是疯子，我只是比你更清楚我们的处境。”柳月没有睁眼，“你以为凭我们两个，能在这片高原上活过一个时辰？別天真了。他，是我们唯一的变数。”
    “变数？他就是个死人！”秦风怒吼著，一脚踢向叶云身边的石子。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叶云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股狂暴的气息从他体內炸开，不是混沌之力，而是一种充满了毁灭与死亡的纯粹死气！这股死气与周围环境中无形的杀伐之气產生了共鸣，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气旋。
    “他……他怎么了？”秦风被这股气息逼退了两步。
    “反噬……”柳月猛地睁开双眼，“他体內的力量失控了！这里的杀伐之气引爆了他体內的伤势！”
    话音未落，叶云体內又涌出一股截然相反的气息，充满了磅礴的生机。
    一生一死，两股力量在他体內疯狂衝撞，他的皮肤表面，时而浮现生机盎然的纹路，时而又变得死气沉沉，如同乾尸。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叶云喉咙深处挤出，他猛地坐了起来。
    他的双眼紧闭，脸上布满了痛苦的青筋。金色的血液和黑色的死气同时从他的七窍中溢出。
    “完了……他要自爆了！”秦风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
    柳月也握紧了手中唯一能用的、一把断裂的匕首，准备迎接最后的毁灭。
    然而，预想中的爆炸没有发生。
    叶云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了十几息后，竟然慢慢平復下来。那双紧闭的眼睛，豁然睁开。
    那里面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混沌与血红交织的疯狂。
    “吵死了。”
    沙哑、低沉，仿佛两块砂纸在摩擦。
    仅仅三个字，却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让秦风和柳尔同时僵住。
    叶云的头颅机械地转动著，先是看向了满脸惊恐的秦风，又转向了神情复杂的柳月。他体內的生死二气虽然暂时平息，但那股与天地共鸣的杀伐之气，却让他此刻的状態极不稳定。
    “刚才……你们在说什么？”他问道，每一个字都带著刺骨的寒意，“要把我……扔下？”
    秦风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柳月握著匕首的手紧了紧，她迎著叶云那非人的注视，一字一句地回答：“他说，你是累赘，要扔下你。我说，你是我们唯一的变死，要杀了他，等你醒来。”
    她没有撒谎，也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秦风难以置信地看向柳月，他没想到这个女人会把话挑得这么明！
    叶云缓缓地、非常缓慢地站了起来。
    他每动一下，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一只手生机流转，另一只手却死气繚绕。
    “说得对。”叶云忽然开口。
    柳月和秦风都愣住了。
    “在现在这种状况下，我的確是个累赘。”叶云抬起头，那混沌血红的瞳孔扫过两人，“而一个只会添乱的废物，同样也是累赘。”
    他的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秦风面前。
    在秦风反应过来之前，一只繚绕著死气的手，已经扼住了他的喉咙。
    “你……！”秦风的恐惧达到了顶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那只手疯狂吸走。
    “叶云！”柳月厉喝一声，握著断匕的手却没有动。
    叶云没有理会她，他只是盯著秦风，一字一顿地问：“现在，告诉我，谁是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