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深处，一片死寂。
    叶云背著林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刚刚模擬阴司气息，抽走了他最后的本源，此刻他的魂体，已经濒临崩溃。
    “我们……现在怎么办？”杜妍妍的声音带著哭腔，充满了无助。
    希望被点燃，又被无情掐灭。轮迴井，渡魂手，每一个词都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现在，他们连在这座城里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叶云没有回头，只是扶著冰冷的墙壁，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活下去。”
    他的回答，简单，却又无比沉重。
    杜妍妍愣住了。活下去？怎么活？
    “可是，九转还魂草……”她不甘心地问。
    “先活下去，才有资格想其他的事。”叶云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最基本的事实。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穿行。他必须在身体彻底崩溃前，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藏身之所。
    杜妍妍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上。她看著叶云的背影，那件宽大的斗篷下，身形显得如此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可偏偏是这个隨时可能倒下的身影，给了她一丝虚无縹緲的安全感。
    枉死城的夜晚，鬼气森森。悽厉的鬼啸声，从远处传来，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
    就在他们拐过一个街角时，一队巡逻的鬼差，迎面走来。
    为首的鬼差，身材高大，穿著制式的阴司甲冑，手中提著一盏幽绿色的魂灯。灯光摇曳，照亮了他们前方的路，也照在了叶云和杜妍妍的身上。
    叶云的心，猛地一沉。
    他身上的匿魂斗篷，是凡间法器，虽然能遮蔽生人气息，但在真正的阴司鬼差面前，尤其是近距离下，破绽百出。
    他立刻停下脚步，將杜妍妍和背后的林卿完全挡在身后，身体微微侧过，试图避开魂灯的直射。
    “站住。”
    冰冷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那队鬼差停在了他们面前，一共五名。为首的鬼差，魂灯的光芒在叶云的斗篷上扫过。
    “这么晚了，在外面晃荡什么？”鬼差头领质问道。
    叶云压低了身体，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沙哑和虚弱。“大人，家中有急事，需要赶路。”
    “急事？”鬼差头领冷哼一声，魂灯的光芒，又在杜妍妍的斗篷上扫了扫，“我看你们两个，鬼鬼祟祟，不像好东西。把斗篷掀开，例行检查。”
    杜妍妍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叶云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了。
    “大人，我们只是普通的游魂，实力低微，不敢有什么別的念头。”他尝试著做最后的努力，“还请大人通融一下。”
    “通融？”鬼差头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在枉死城，阴司殿的规矩就是天！我数三声，自己掀开斗篷。否则，別怪我们亲自动手！”
    “一。”
    “二。”
    冰冷的倒数，如同催命的符咒。
    杜妍妍的手，死死地抓住了叶云的衣角。她能感觉到，叶云的身体，在轻微地晃动。她不知道，这晃动是因为虚弱，还是因为……愤怒。
    “三！”
    鬼差头领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后的两名鬼差，已经伸出鬼爪，抓向叶云和杜妍妍的斗篷。
    叶云没有再说话。
    在鬼爪触碰到他斗篷的前一刻，一道微弱却无比迅疾的剑光，从斗篷下亮起。
    那不是飘逸的剑招，而是最纯粹，最原始的劈砍。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那名鬼差，动作戛然而止。他的头颅，从脖子上滑落，飞上半空。魂火在空中爆开，化作点点磷光，消散无踪。
    变故，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你敢！”鬼差头领暴怒，他完全没料到，这两个看起来虚弱不堪的傢伙，竟然敢反抗，还敢下杀手。
    他手中的魂灯，光芒大盛，一股阴寒的力量，朝著叶云压迫而来。同时，他腰间的令牌发出了悽厉的警报声，瞬间划破了长夜的死寂。
    “有生人！生人入侵！”
    尖锐的呼啸声，向著四面八方传递开去。
    叶云没有理会那压迫而来的力量。他反手又是一剑，剑光横扫，將另一名扑上来的鬼差，拦腰斩断。
    他的动作，快到了极致。
    但代价，也是巨大的。
    “噗！”
    他猛地捂住胸口，一口黑色的血，从斗篷下喷涌而出，洒在冰冷的石板上。
    旧伤復发了。
    强行催动剑气，让他本就枯竭的身体，雪上加霜。五臟六腑，如同被撕裂一般剧痛。
    “杀了他！”鬼差头领厉声咆哮，他已经看出叶云是强弩之末。
    剩下的两名鬼差，手持锁魂链，一左一右，朝著叶云包抄而来。
    叶云的身体剧烈摇晃，他几乎要站不稳。
    “叶云！”杜妍妍惊呼，她祭出自己的法器，一柄短刃，准备衝上去。
    “別动！”叶云低喝一声。
    他猛地一跺脚，身体不退反进，迎著那两根锁魂链冲了过去。
    他的身影，在两根锁魂链之间，划过一个诡异的弧度。手中的短剑，放弃了所有防御，以命搏命，刺向了左边那名鬼差的魂火核心。
    那鬼差没想到叶云如此悍不畏死，急忙收回锁魂链格挡。
    可叶云的目標，根本不是他。
    在与他错身的瞬间，叶云手腕一翻，短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流光，射向了右边那名鬼差。
    同时，他的左手，已经死死地抓住了左边鬼差格挡回来的锁魂链。
    “过来！”
    叶云一声怒吼，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拽。
    那名鬼差猝不及防，庞大的身躯，被硬生生拽了过来，正好挡在了鬼差头领的面前。
    而那柄飞出的短剑，也精准地穿透了右边鬼差的头颅。
    最后一颗魂火，爆裂。
    “你找死！”鬼差头领眼见手下尽数被杀，怒不可遏。他放弃了术法，凝聚全身鬼力於一拳，狠狠地砸向被叶云当做盾牌的同伴。
    轰！
    一声巨响。
    被当做盾牌的鬼差，身体轰然炸开，化为漫天鬼气。
    狂暴的力量，透过已经破碎的鬼体，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叶云的胸口。
    叶云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后面的墙壁上，然后滑落在地。
    “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咳嗽，都有黑血溢出。
    “结束了，生人。”鬼差头领一步步走来，他的甲冑上，沾染著同伴的鬼气，显得愈发狰狞。
    全城各处，都已经响起了急促的警报声。无数道强大的气息，正从四面八方，朝著这个方向匯聚。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张开。
    完了。
    杜妍妍的脑中，再次浮现出这两个字。她看著倒在地上的叶云，看著步步紧逼的鬼差头领，心中只剩下绝望。
    就在鬼差头领举起手，准备给叶云最后一击时。
    叶云却突然笑了一下。
    他用剑撑著地面，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轻得像嘆息，“是该结束了。”
    话音未落，他將背上的林卿，猛地推向杜妍妍。
    “带她走！”
    同时，他的身体，化作一道残影，主动冲向了鬼差头领。
    他的体內，一股毁灭性的气息，正在疯狂酝酿。
    自爆！
    他要用自爆魂体，来为杜妍妍和林卿，爭取一线生机！
    鬼差头领的脸色，瞬间剧变。他感受到了那股同归於尽的疯狂。他不想和一个將死的生人陪葬。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可就是这一步的迟疑，给了叶云机会。
    叶云的身影，並没有真的衝过去，而是在半途一个诡异的折向，捡起地上的短剑，拉住已经呆滯的杜妍妍，冲向了另一条更加黑暗的巷道。
    “想跑？”鬼差头领反应过来，勃然大怒，立刻追了上去。
    可他刚追出几步，就停了下来。
    因为四面八方，已经有数十名阴司殿的鬼差赶到。
    “人呢？”一名明显是小头目的鬼差问道。
    “跑了！往那边！”鬼差头领指著叶云消失的方向，“发布通缉令！全城搜捕！一个生人，气息极度虚弱，还带著两个累赘！他跑不远！”
    ……
    叶云拖著杜妍妍，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里疯狂逃窜。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去哪儿……”杜妍妍被他拉著，机械地跑著，“全城都在抓我们，我们能跑到哪里去？”
    叶云没有回答。
    他只是凭藉著最后一丝清明，辨认著方向。
    穿过一条又一条骯脏的街道，甩开一波又一波的追兵，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不同。
    这里的建筑，更加破败。这里的鬼物，气息更加混乱、暴戾。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无法无天的味道。
    这里是枉死城的法外之地，是罪恶的温床，是连阴司殿都懒得彻底清剿的混乱区域。
    叶云的脚步，终於停了下来。
    他指著前方那片更加黑暗，更加混乱的城区。
    “无间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