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无尽的黑暗与呼啸的风声，便成了这个世界的一切。
    杜妍妍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片被狂风捲起的落叶，无助地向下坠落。唯一能让她確定自己还活著的，是那只紧紧攥著她手臂、骨节硬得硌人的手。
    “咳……咳咳……”
    叶云剧烈的咳嗽声在风中破碎。
    每一次咳嗽，都伴隨著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到她的手背上。
    是血。
    他的血。
    “叶云！你怎么样？”她用尽力气大喊，声音却被狂风撕扯得变了调。
    “死不了。”
    他的回答简洁而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话音刚落，一股难以言喻的刺痛感，从她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上传来。
    那不是寻常的疼痛，而是一种……被溶解、被吞噬的感觉。
    葬魂渊的瘴气。
    它们像亿万只无形的蚂蟥，贪婪地附著上来，疯狂地钻入血肉，啃噬魂魄。
    杜妍妍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灵力护罩正在被飞速腐蚀，连带著魂魄都开始阵阵刺痛。
    “张嘴！”
    叶云的命令简单粗暴，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下一秒，几颗冰凉圆润的东西被他强行塞进了她的嘴里。一股精纯的药力瞬间化开，涌向四肢百骸，堪堪抵住了那股腐蚀之力。
    是护体丹药。
    “你……”杜妍妍刚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
    “咽下去，別浪费。”
    “那你呢？你把药都给我了，你怎么办？”她急得快要哭出来，“你的伤……你的剑气心臟都碎了！”
    “闭嘴。”叶云的声音里透著一股不耐烦的虚弱，“我用不著。”
    “你怎么可能用不著！你……”
    “我说，闭嘴！”他猛地呵斥了一声，气息瞬间又乱了，引发了一连串更剧烈的咳嗽，“我的骨头……咳……还撑得住。”
    剑骨。
    以无上剑意淬炼的骨骼，本身就是最强的法宝。
    可那终究是血肉之躯。
    杜妍妍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的男人在剧烈地颤抖。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极致的痛苦。他在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抵抗著能腐蚀元婴魂魄的恐怖瘴气。
    为什么？
    为什么都到这种地步了，他还要把生的希望留给自己？
    她想不通，也问不出口。
    四周的迷瘴越来越浓，能见度已经不足半尺。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在这里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们仿佛要永远地坠落下去了。
    “孙远……”
    叶云忽然低声念出了一个名字。
    “什么？”杜妍妍没有听清。
    叶云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在他的视野里，周围的迷瘴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熟悉的焦黑战场。一个胸口插著断矛的青年，正缓缓回头，脸上带著一丝不解和怨懟。
    “大师兄……为什么……不救我……”
    幻象。
    叶云的脑子很清楚，这是瘴气引动的心魔。
    可理智是一回事，亲眼看著死去的师弟在面前质问，又是另一回事。
    他咬紧牙关，將头扭向另一边。
    “骗子。”
    冰冷的声音响起。
    场景再度变换。这次是漫天冰雪的北境。陆雪樱被冰封在晶莹的玄冰之中，双目紧闭，绝美的脸上覆盖著一层死寂的白霜。
    “你说过会回来救我。”
    “你食言了。”
    “叶云，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字字诛心。
    “不是的……”他无意识地反驳，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在说什么？”杜妍妍感觉他的手臂抖得越来越厉害，“叶云，你跟我说话！別睡过去！”
    “我没睡……”
    他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的景象又变了。
    冲天的火光，坍塌的城墙，无数修士在哀嚎中化为飞灰。
    北冥城。
    那座因他而起，最终又因他而覆灭的雄城。
    无数张绝望而痛苦的脸，在火光中浮现，齐齐地转向他。
    “是你害了我们！”
    “是你把灾祸带到了北冥城！”
    “刽子手！”
    “你该死！”
    一声声怒吼，一道道诅咒，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神魂。
    “啊！”
    叶云终於承受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他抓著杜妍妍的手臂猛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叶云！你怎么了？你看著我！”杜妍妍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却更担心他的状况。
    他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经闭上，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整个人就像是在承受著某种酷刑，嘴里不断地念著一些破碎的词句。
    “我的错……”
    “都怪我……”
    “对不起……”
    他竟然在道歉。
    那个无论面对何种绝境，都挺直了脊樑，一剑破万法的叶云，竟然在道歉。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杜妍妍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了。
    她看不见那些幻象，却能感受到他神魂的剧烈波动。他正在被自己的心魔吞噬。再这样下去，不等摔死在渊底，他的神魂就会先一步崩溃！
    怎么办？
    自己能做什么？
    丹药他已经给了自己，灵力在这种环境下消耗极快，根本起不到作用。
    眼看著叶云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脸上的死灰色越来越重，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无力感，淹没了杜妍妍。
    不。
    不能这样。
    他救了我那么多次，我不能眼睁睁地看著他死！
    绝对不能！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种，在她近乎绝望的心底，点燃了一片燎原之火。
    救他！
    我必须救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下意识地，將自己体內残存的所有灵力，都朝著一个念头匯聚——驱散这些伤害他的东西！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眉心深处，一点微弱到几乎不可见的绿光，悄然亮起。
    那是属於药灵的本源之光。
    下一刻，一股温润柔和的淡绿色光晕，以她的身体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
    光芒所及之处，那些浓郁到化不开的瘴气，竟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发出了“滋滋”的声响，飞速消融退散。
    方圆一丈之內，竟被清出了一片短暂的空明。
    正在与心魔苦苦对抗的叶云，只觉得神魂深处的刺痛猛然一轻。
    他费力地睁开眼，便看到了那层將两人笼罩在內的、柔和的绿色光晕。
    光芒的源头，正是杜妍妍。
    她紧闭著双眼，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显然这种催动本源之力的行为，对她消耗巨大。
    “你……”叶云喉咙乾涩。
    就在这时，那层绿光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微微扭曲变形，朝著斜下方一个方向，拉出了一条淡淡的光带，像是在指引著什么。
    那里是……生路？
    叶云来不及多想。
    求生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快的反应。
    他猛地调动体內仅存的一丝剑气，强行在空中扭转了下坠的方向，用尽最后的力气，朝著那光带指引的方向冲了过去。
    风声，在耳边变得更加悽厉。
    他们下坠的速度，陡然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