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外，风声鹤唳。
    孙远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胸口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肋骨断裂般的剧痛。他手中的长刀插在身前的泥土里，刀身上布满了豁口，暗红色的血顺著刀锋滑落，滴滴答答，砸在地上。
    在他脚下，几具“幽影”卫队的尸体已经开始变得僵硬，黑色的血液在月光下泛著诡异的油光。
    “咳……咳咳……”孙远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疲惫地望向身后深邃的洞口。
    里面，已经没有任何动静了。
    那足以將钢铁都融化的地脉阴火，熄灭了？
    是成功了，还是……与那小子同归於尽了？
    孙远不敢想下去。他已经在这里耗尽了最后一分力气，击退了第三波追踪者。可他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天亮之前，他们的大部队就会包围这里。
    到那时，一切都完了。
    洞穴深处，地缝中。
    最后一缕暗红色的火苗，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了一下，便彻底湮灭。
    死一般的安静。
    “咔……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地缝的边缘，一只手，一只覆盖著暗玉光泽、完美无瑕的手，猛地扣住了岩石。
    五指发力。
    “砰！”
    坚硬的岩石，应声粉碎！
    一道身影，缓缓从那片焦炭与灰烬中站起。他身上残存的焦黑外壳，像是脱落的树皮，簌簌地掉落，露出下面宛如琉璃铸就的躯体。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肌体。它太过完美，每一寸肌肉线条都像是经过最精密的计算，蕴含著一种內敛到极致的，爆炸性的力量。
    叶云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去看自己的身体，也没有去感受体內那股奔腾咆哮、却又被意志死死锁住的力量。
    他的感知，穿透了黑暗，落在了洞口。
    那里，有两个生命的气息。
    一个微弱的像是隨时会熄灭的烛火，是杜妍妍。
    另一个，则像是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后的老树，虽然还立著，却已是油尽灯枯。
    是孙远。
    叶云一步踏出，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再次出现时，他已经站在了洞口的光影交界处，半边身子隱在黑暗里，半边身子被清冷的月光照亮。
    孙远猛地抬头，握紧了刀柄，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摆出了搏命的姿態。
    可当他看清来人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还是叶云吗？
    轮廓还是那个轮廓，但那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又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绝世凶兵。没有外放任何气息，却让孙远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在颤慄！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孙远的声音沙哑乾涩，他寧愿面对外面那些“幽影”卫队，也不想面对眼前这个“叶云”。
    “东西？”叶云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不带任何情绪，“这形容，倒也贴切。”
    他的声音平静，却让孙远背后的寒毛根根倒竖。
    “你身上的那股邪气……”孙远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比外面那些怪物……还要浓！还要纯粹！”
    他作为杜家的护卫统领，对这种邪煞之力再熟悉不过。可叶云身上的，已经不是被污染的“气”，而是一种……本源！是所有邪煞的君王！
    “你把小姐怎么样了？”孙远色厉內荏地喝问，强撑著站直身体，將昏迷的杜妍妍护在身后。
    叶云没有理会他的质问。
    他走了出来，完全暴露在月光下。那暗玉色的皮肤，在月华下流转著一层妖异的光。
    他走到杜妍妍身边，蹲下身，伸出手指，想要探一下她的鼻息。
    “別碰她！”孙远怒吼一声，拖著重伤的身体，一刀劈向叶云的手臂。
    这一刀，他用尽了残余的所有力气，快如闪电！
    然而，刀锋在距离叶云手臂还有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孙远自己停下的。
    是叶云的两根手指，食指与中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了那势大力沉的刀锋。
    “鐺！”
    一声脆响。
    孙远视若珍宝的百链精钢刀，从被夹住的地方开始，寸寸断裂，化作了一地铁屑。
    “……”孙远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那可是……
    “聒噪。”叶云终於偏过头，第一次正眼看他，“你快死了，知道吗？”
    孙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当然清楚自己的状况。內腑多处破裂，经脉尽断，全凭一口气吊著。
    “外面，还有多少人？”叶云问。
    孙远嘴唇翕动，喉咙里像是被沙子堵住了一样，过了许久，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很多……『幽影』卫队，至少还有一个百人队……天亮前，就会到。”
    “百人队？”叶云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评估这个词的分量。
    “你……你杀了他们？”孙远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看著叶云，像是看著一个魔鬼，“你身上的血腥味……你把他们都……”
    “你觉得，凭你刚才那一刀，能杀几个？”叶云反问，语气里带著一丝嘲弄。
    孙远沉默了。
    是啊，自己已经到了极限，能拼死三五个，已经是奇蹟。
    “所以，是你杀了他们。”孙远得出了结论，心中的恐惧更甚，“你……你到底变成了什么？”
    “变成了能救她的人。”叶云的手指，终於还是落在了杜妍妍的脖颈大动脉上。
    温热，跳动。
    还活著。
    他鬆了口气，但隨即，一股强烈的虚弱感与撕裂感从灵魂深处传来。
    “源”的意念適时响起，带著一丝幸灾乐祸的警告：“感觉到了吗？你强行掌控的那一丝本源，每一次动用，都在撕裂你的灵魂！刚刚你夹碎那把刀，已经让你付出了代价！”
    叶云没有理会它。
    他站起身，看著孙远：“你想要她活下去吗？”
    “废话！”孙远想也不想地吼道。
    “那就做个交易。”叶云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我负责杀光外面所有的人，你负责带她离开，找个地方躲起来。”
    孙远愣住了。
    他无法理解叶云的逻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信一个浑身散发著不祥气息的怪物，会这么好心。
    “因为她也救了我。”叶云的回答简单直接，“我討厌欠人情，尤其是快死的人的人情。”
    他的话，像是一把刀子，插进了孙远的心里。
    “你……”孙远气的胸口又是一阵翻涌，一口血喷了出来。
    “你看，你快没时间了。”叶云漠然道，“要么，你现在就死在这里，然后她被那些『幽影』抓回去，下场可能比死还惨。要么，你信我一次，赌一把。”
    “赌？”孙远惨笑起来，“我拿什么跟你赌？我的一切，都已经输光了！”
    “不，你还有一样东西可以赌。”叶云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孙远的心口，“你的命。赌我杀了外面的人之后，不会顺手把你们两个也宰了。”
    孙远死死地盯著叶云。
    他想从这个人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找出一点点可以让他信服的理由。
    可是没有。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喜悦，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无甚分別。
    这比任何凶狠的表情，都更让人感到绝望。
    “你……能行吗？”许久，孙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那可是一个百人队的“幽影”！每一个都是身经百战的杀戮机器！
    “不知道。”叶云回答，“或许，会失控吧。”
    他咧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那是一个笑容，却比任何凶恶的表情都更让孙远感到冰冷。
    “失控了，正好把你们一起杀了，一了百了。”
    孙远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疯子！
    这傢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是在拿所有人的命，去测试他那身刚刚得到的力量！
    “好……”孙远闭上了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赌了。”
    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相信一个疯子创造的奇蹟。
    “聪明的选择。”
    叶云说完，转过身，一步一步，向著洞外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却带著一种无法言喻的压迫感，仿佛他不是走向战场，而是走向自己的王座。
    “记住，动静一旦停下，立刻带她走，不要回头，也不要来找我。”
    这是他留给孙远的最后一句话。
    隨即，他的身影，消失在洞口的月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