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山西麓，阴风如刀。
    三人跋涉至此，皆是狼狈不堪。孙远搀扶著一个身形窈窕的黑衣女子，而叶云独自走在最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摇摇欲坠。
    在他们面前，山壁裂开一道狰狞的豁口，黑得不见底，仿佛巨兽张开的嘴。风从洞口灌出，带著鬼哭般的尖啸，吹得人骨头髮寒。
    “就是这里？”杜妍妍喘息未定，她看了一眼那洞口，又看了一眼叶云的背影，“鬼哭洞……果然名不虚传。”
    孙远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他上前一步，拦在叶云身前：“不行，不能进去。”
    叶云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他的七窍虽然已经止血，但乾涸的黑色血跡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孙远的情绪有些失控，他指著叶云，“你连站都快站不稳了！那股力量隨时会把你撕碎！这个鬼地方阴煞之气如此浓重，你进去和找死有什么区別？”
    “有区別。”叶云终於开口，嗓音嘶哑得像是破裂的风箱，“找死，是死路一条。进去，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变成一个彻底的怪物吗？”孙远怒吼，“我们好不容易才从赵恆手下逃出来！杜姑娘为了救你，连保命的『遁空符』都用了！你就这么糟蹋我们的心血？”
    提及此事，叶云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看向一旁沉默的杜妍妍。
    杜妍妍没有理会孙远的激动，她只是平静地分析著：“你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我检查过你的经脉，那股新生的力量不是在你的经脉里流动，它是在『啃食』。它没有根基，只能靠吞噬你的生机存活。”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个地方的阴煞之气，对它而言是最好的食粮。你把它餵饱了，它会变得更强。但你有没有想过，一头被餵饱的野兽，第一个要吃的，就是你这个虚弱的主人。”
    “她说得对！”孙远立刻附和，“叶云，我们换个地方，找个安稳的地方，总有办法化解的！没必要走这条绝路！”
    “没有办法了。”叶云打断他，语气里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疲惫，“你们不懂。它不是野兽，它是我的一部分。我现在压不住它，是因为我还不够强，它也还不够强。我们都……太弱了。”
    他的手掌抬起，一缕黑气在指尖繚绕，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
    “它需要成长，我也需要。”叶云的逻辑简单而疯狂，“这里，就是最好的催化剂。要么，我彻底掌控它，要么，我和它一起被这里的阴煞撑爆。无论哪个结果，都比被它慢慢啃食乾净要好。”
    这番话让孙远和杜妍妍都沉默了。
    他们看到了叶云眼中的决绝。那不是求死的疯狂，而是在绝境中，一个赌徒押上一切的冷静。
    “我进去之后，你们立刻离开。”叶云转向孙远，下达了命令。
    “我不走！”孙远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我要在这里等你！”
    “等我？”叶云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难听的笑，“等什么？等我活著出来，还是给我收尸？万一我变成了六亲不认的怪物，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我……”孙远语塞。
    叶云不再看他，而是將视线投向杜妍妍：“你救我一命，这份恩情，我还不了。如果我回不来，把他带走，离白帝城越远越好。”
    “我的遁空符只能用一次。”杜妍妍的回答很实际，“下一次，我们谁都跑不掉。”
    “那就想办法跑。”叶云的回答更不讲道理，“这是我的事，你们已经被牵扯得够多了。”
    说完，他不再废话，转身就朝洞口走去。
    “站住！”
    孙远一个箭步衝上去，死死抓住了叶云的手臂。“我不准你去！”
    他的手掌刚一接触到叶云的皮肤，就感觉像是握住了一块万年玄冰，一股阴寒刺骨的冷意顺著手臂瞬间窜遍全身。
    “呃！”孙远闷哼一声，触电般鬆开手，踉蹌著后退了两步，整条手臂都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黑霜，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叶云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主动催动那股力量。
    是那股力量自己……在保护他。或者说，在保护它的“巢穴”。
    “看到了吗？”叶云的背影对著他，“它已经开始不听话了。再拖下去，我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了。”
    孙远看著自己结霜的手臂，心头涌上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他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理由。叶云说的是事实，一个血淋淋的、无法迴避的事实。
    “孙远。”杜妍妍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让他去吧。”
    “可是……”
    “他不是在寻死，他是在求生。”杜妍妍的分析永远那么冷静，“用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我们在这里，只会成为他的累赘和弱点。”
    孙远死死地攥著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看著叶云一步步走向那片深邃的黑暗，那个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洞口的阴风仿佛有了实质，化作无数无形的触手，缠绕上叶云的身体。他身上的黑气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鱼，瞬间变得活跃起来，与洞口的阴煞之气產生了共鸣。
    叶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一口黑血从他口中喷出，洒落在地，立刻將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甚至没有擦去嘴角的血跡，就这么一步踏入了那片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之中。
    他的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消失不见。
    洞外，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风声。
    孙远呆呆地站了许久，仿佛一尊石像。
    “布阵吧。”杜妍妍开口，打破了沉默，“隱匿阵法。至少，不能让赵恆的人找到这里。”
    孙远猛地回过神，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缓缓消退的黑霜，又看了一眼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几枚阵旗，开始在洞口外围布置起来。他的动作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將地面踩穿。
    “他要是死在里面……”孙远一边布置，一边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就想办法弄来符火雷，把这个破洞，连著整座山，一起给它炸上天！”
    杜妍妍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一旁，寻了一块乾净的石头坐下，开始调息恢復。
    鬼哭洞內，伸手不见五指。
    叶云刚一踏入，便感觉到一股庞大到难以想像的阴煞洪流，从四面八方朝他挤压而来。
    这里的阴气，比他想像的还要浓郁百倍。它们不再是气流，而近乎液態，粘稠而冰冷，带著一种侵蚀神魂的诡异力量。
    普通修行者在此地待上片刻，恐怕就会神智错乱，沦为行尸走肉。
    但叶云体內的那股“怪物”，却在这一刻发出了兴奋的嘶鸣。
    黑气从他全身的毛孔中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贪婪地吞噬著周围的阴煞。他的身体像一个被戳了无数孔洞的皮袋，一边被疯狂灌入阴气，一边流失著本就所剩无几的生机。
    剧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
    像是被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同时刺穿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连灵魂都在颤慄。
    叶云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他强撑著抬起头，黑暗中，他的轮廓被一层淡淡的黑光笼罩。
    “还不够……”
    他强忍著被撕裂的痛楚，逼迫自己站起来，朝著更深、更黑暗的洞穴深处，蹣跚走去。
    他需要更多。
    需要一个压力与能量的平衡点，一个能让他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熔炉。
    他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