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药的冰凉触感，是此刻唯一真实的东西。
    叶云没有半分犹豫，用牙磕开一个瓷瓶的木塞，將里面龙眼大小的丹丸尽数倒入口中。药力像是烧红的铁水，顺著喉咙衝进四肢百骸。剧痛与一股微弱的力量同时炸开，让他几近崩溃的身体狠狠一颤。
    清明，恢復了一丝。
    他立刻內视，破碎的丹田如同一个千疮百孔的筛子，经脉寸寸断裂。那股刚刚生出的药力，刚一出现，就被诅咒之力和崩坏的根基吞噬得一乾二净。
    饮鴆止渴。
    “没用的。”孙远的声音像一块冰冷的石头，“这些『续命丹』只能吊住你的气血，你的根基已经毁了，神仙难救。”
    叶云没有理会他。他强撑著坐直身体，將一缕微不可查的神识探向身旁的杜妍妍。她体內生机断绝，唯有一股精纯的血脉之力，如同风中残烛，护著她最后一丝魂火。
    这股力量，正在飞速消耗。
    “玄阴宗的人还在外面搜捕。”孙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他们抓走了陆雪樱。”
    叶云的动作一顿。
    “她想回宗门给你偷解药，被堵个正著。”孙远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现在，她成了诱捕你的新诱饵。玄阴宗昭告天下，三日后，要在山门前公开处决她，罪名是勾结外敌，背叛师门。”
    又一个。
    又一个被他拖累的人。
    叶云胸口一阵翻涌，一口黑血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所以，你去黑雾沼泽，根本就是个笑话。”孙远一字一句地剖析著残酷的现实，“你连玄阴宗的山门都过不去，就会被那些长老撕成碎片。你救不了她，也救不了你自己。”
    “一定还有別的办法。”叶云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有啊。”孙远摊开手，“我们三个，一起死在这儿。黄泉路上有个伴，多好。”
    叶云不再与他爭辩。
    他將手伸进怀里，摸索著。指尖触到一个温润滑腻的物件，那是一块血色的玉牌，上面用古篆雕刻著一个“叶”字。
    叶家血脉感应玉牌。
    只要同族血亲在千里之內，或是遭遇灭顶之灾，玉牌便会有所感应。他必须联繫家族，必须让他们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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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咬破指尖，將一滴殷红的血珠按在玉牌上。然后，调动起体內那可怜的一丝丝药力，强行催动神识，灌注其中。
    “別白费力气了。”孙远在一旁冷眼看著，“玄阴宗既然布下这么大的局，怎么可能让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块血玉，起了变化。
    它没有亮起预想中的温润光芒，反倒像是被扔进了火炉里，整个玉牌瞬间变得滚烫，边缘甚至透出一种诡异的赤红色。
    一股强横、阴冷、不属於这个山洞的意志，隔著无尽空间降临，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玉牌与外界的联繫。
    “咔嚓——”
    一声脆响。
    一道裂痕，从玉牌的中心蔓延开来。灼热的刺痛感从叶云的掌心传来，他却像是毫无所觉，死死地盯著那道裂痕。
    被切断了。
    与家族的联繫，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切断了。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將归於沉寂时，一股混乱、残缺、却无比急切的意念，顺著那道即將崩碎的裂痕，强行挤进了他几近乾涸的识海。
    那不是语言，而是一段段破碎的画面和濒死的吶喊。
    “……祖地遇袭……”
    “……强敌……”
    “……高……”
    “……速……援……”
    信息到此中断。
    玉牌上的灼热感骤然退去，只留下一片死寂的冰冷和那道狰狞的裂痕。
    可那个“高”字，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叶云脑中的所有迷雾。
    高道玄！
    不是巧合。
    这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巧合！
    玄阴宗的目標，从一开始就不止是他一个人。在他被引入陷阱，被废掉修为的同时，另一张大网，已经撒向了千里之外的叶家！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战爭。
    “怎么回事？”孙远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凑了过来，“这玉牌……”
    叶云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摊开手掌，看著那块裂开的玉牌。之前因为虚弱而布满血丝的瞳孔里，此刻再无一丝波澜，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不是绝望，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超越了所有情绪的、绝对的冷静。
    他忽然笑了。
    无声的，只有嘴角的肌肉在牵动。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对孙un远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全都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孙远被他这副模样搞得心里发毛。
    “玄阴宗不是要抓我。”叶云慢慢地抬起头，一字一顿，“他们是要……灭我满门。”
    孙远整个人僵住了。
    他是个医者，是个散修，捲入这件事，本以为只是撞上了一场宗门天才间的恩怨。可“灭门”这两个字，分量太重，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你……你別胡说！”
    “高道玄算计我，是为了夺我气运，毁我根基。”叶云的思路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晰，“而玄阴宗，则是趁著叶家最有潜力的后辈被废，顶樑柱战力驰援在外，內部空虚之时，直捣黄龙。”
    他每说一个字，山洞內的温度似乎就下降一分。
    “好算计。”叶云称讚道，语气里却听不出任何讚赏的意味，“真是天衣无缝的好算计。”
    “小子，你先冷静点！”孙远伸手想去按住他的肩膀，“这可能只是你的猜测！说不定……”
    “没有说不定。”叶云打断了他，他重新拿起一个药瓶，再次將丹药倒进嘴里，用牙齿嚼碎。这一次，他没有去管那股横衝直撞的药力，而是任由它们在体內肆虐，用剧痛来维持自己神识的清醒。
    “孙远。”他喊道。
    “干什么？”
    “你是个医者。”叶云说，“你之前说，任何伤势，都有对应的解法。代价不同而已。”
    “我是说过，但你这情况……”
    “我现在问你，”叶云的语速极快，带著一种不容反驳的压迫感，“有没有一种丹药，或者秘法，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內，压榨出我所有的生命潜力，让我恢復战力？哪怕只能维持一个时辰，半个时辰也行！”
    孙远骇然地看著他。
    “你疯了！那种方法叫『天魔解体』！是以燃烧神魂和精血为代价，换取短暂的力量！药效一过，立刻就会魂飞魄散，连轮迴的机会都没有！”
    “有没有？”叶云再次追问，双眼死死地锁定他。
    “有！魔道修士的禁药里多的是！可那跟自杀有什么区別？”孙远几乎是吼了出来。
    “区別？”叶云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区別就是，我能选择死在哪里，能选择拉几个垫背的。”
    他挣扎著站起身，身体摇摇欲坠，却硬是撑住了。
    “玄阴宗要战，那便战。”
    他走到洞口，望著外面被黑夜笼罩的世界。
    “给我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