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雪樱包扎的动作停滯了。
    “你说什么？”她抬起头，手背上那个淡淡的印记仿佛在灼烧她的皮肤。
    孙远没有重复，他的表情在跳动的火光下晦暗不明。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却给了陆雪樱一种无形的压迫。
    “不是诅咒？”陆雪樱的腔调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亲身体会过！它想吞掉我的理智，把我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你管这个叫什么？”
    她的话让周围的气氛更加紧张。另一个负责警戒的队员赵磊，下意识地挪动了脚步，离陆雪樱远了一些。他的动作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了陆雪樱的心里。
    杜妍妍挣扎著想说什么，却被腿上的剧痛刺激得倒抽一口气。“雪樱她……她是为了救我……”
    “我没说她做错了。”孙远终於再次开口，他打断了杜妍妍的话，“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诅咒的目的，是单纯的毁灭和掠夺，它会榨乾宿主的一切，直到你化为尘土。但你体內的东西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陆雪樱质问，几乎是咬著牙。
    “它给了你选择。”孙远一字一顿，“它提供力量，诱惑你使用。你用了，它就壮大一分。你拒绝，它就退缩一寸。决定权，始终在你手里。”
    陆雪樱的大脑一片混乱。
    是这样吗？她回想起刚才那种天人交战的感觉，那种將力量硬生生从身体里拔出去的痛苦。那確实是一种选择，一种撕心裂肺的选择。
    “这算什么狗屁选择！”赵磊在一旁忍不住低吼，“要么变成怪物，要么等死！孙远，你到底站哪边？”
    “我站能活下去的那边。”孙远的回应冷硬如铁，“我们现在的处境，多一种力量，就多一分活路。关键是怎么用。”
    “怎么用？说得轻巧！”陆雪樱反驳，“那东西就像毒药，碰一下就戒不掉了！”
    “那是因为你怕了。”孙远逼近一步，他的压迫感让陆雪樱几乎喘不过气，“你越是恐惧，越是虚弱，它就越强大。你把它当成魔鬼，它就真的会变成魔鬼。它以你的意志为食，也以你的意志为牢笼。”
    洞外的狼嚎声又一次高亢起来，仿佛在呼应著洞內的爭执。一头体型格外健硕的鬼狼试探性地踏入了火光边缘，幽绿的口涎滴落在地，发出一阵“滋滋”的腐蚀声。
    赵磊惊呼一声，手中的长刀下意识地挥出，一道微弱的灵力斩在鬼狼的爪子上，却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鬼狼被激怒了，猛地朝他扑来！
    说时迟那时快，孙远动了。他没有冲向鬼狼，而是抓起身边一根燃烧得最旺的火把，狠狠掷了出去。
    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橘红色的弧线，精准地砸在鬼狼的头上。火焰和油脂瞬间引燃了鬼狼身上污秽的黑毛，那畜生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满地打滚，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火球，带著焦臭的气味退回了黑暗中。
    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了几步，攻势再次被遏制。
    洞內的几人却都嚇出了一身冷汗。火把少了一根，光照的范围也缩小了一圈。黑暗，又向他们逼近了一分。
    “看到了吗？”孙远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穴里迴响，“这就是力量。火能取暖，也能杀敌，看你怎么用。你体內的东西，也是一样。”
    陆雪樱沉默了。她无法反驳。刚才那一瞬间，她內心深处確实再次涌起了对那股冰冷力量的渴望。因为她清楚，只靠自己，她绝对应付不了刚才那头鬼狼。
    她死死地盯著孙远：“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你到底是谁？”
    这不仅是她的疑问，也是所有人的疑问。从进入这个诡异的地方开始，孙远表现出的镇定和博学，就远超一个普通的探险者。
    孙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洞壁边，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在满是灰尘的石壁上划刻起来。
    一个古老而繁复的符號，渐渐成型。
    那个符號，陆雪樱见过。就在她自己的手背上，那个淡淡的印记，正是这个符號的简化形態。
    “这是『魔刻』。”孙远终於说出了那个名字，“我们孙家，和这种东西打了五百年的交道。”
    洞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五百年？”杜妍妍失声。
    “我们是守陵人，也是狱卒。”孙远丟掉手里的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的祖先，曾经封印过一个携带『魔刻』的古代魔物。从那以后，我们家族的使命，就是看守封印，並且处理和『魔刻』有关的一切失控事件。我从小学习的，就是如何识別它，如何压制它，以及……如何利用它。”
    这个信息，比鬼狼的威胁更让人震撼。
    赵磊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你……你的意思是……你也是……”
    “我不是。”孙远摇头，“我没有被『魔刻』选中。但我们家族的典籍里，记载了每一个被选中的人的结局。大部分都疯了，变成了真正的怪物。只有极少数人，成功驾驭了它。”
    “驾驭？”陆雪樱的心跳漏了一拍。
    “对，驾驭。”孙远转向她，“『魔刻』不是诅咒，它更像一种共生契约。它给你超越极限的力量，代价是你的情绪。你越是愤怒、恐惧、绝望，它能调动的力量就越强。反之，如果你能保持绝对的冷静和清醒，就能將它压制在可控的范围內。”
    “绝对的冷静？”陆雪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在这种地方，谁能做到？”
    “所以那极少数人，都是疯子。”孙远坦然道，“一群能在刀尖上跳舞，在死亡边缘保持微笑的疯子。他们把『魔刻』变成了自己的武器，而不是让自己变成武器的奴隶。”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你刚才救杜妍妍的时候，靠的是你自己的意志，而不是恐惧。所以你成功把它压了回去。这证明，你有成为那『极少数人』的潜质。”
    “我不想成为疯子！”陆雪樱低吼。
    “你现在没得选！”孙远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要么学会跟它共存，利用它活下去！要么就继续排斥它，然后跟我们一起，死在这里！狼群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火把也一样！”
    他的话音刚落，角落里一根插在地上的火把，火焰猛地一窜，然后“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浓重的黑暗，又吞噬了一大块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