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国华的衝锋，没有带起风。
    他的动作，在陆雪樱的面前，笨拙得像一头失控的野猪。那张扭曲的脸，那咆哮的姿態，只是在宣泄著最后的疯狂。
    陆雪樱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站著，手中的断刀斜指向地面。她甚至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架势，就那么看著他，看著这个刚刚还不可一世，此刻却只剩下空壳的男人。
    “来啊！”潘国华的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嘶吼，“杀了我！或者被我杀掉！”
    他距离陆雪樱，只剩下三步。
    一步。
    两步。
    就在他即將踏出第三步，將所有的怨毒与力量倾泻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时，他的动作，戛然而止。
    不是他想停下。
    是他的身体，背叛了他。
    “呃……”
    一声古怪的闷哼，从潘国华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他前冲的姿態僵硬地凝固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心臟。
    “怎……怎么……”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枚开裂的骨佩，此刻正散发著一种不祥的、冰冷的悸动。裂痕之中，不再有力量被吸回，反而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嗤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轻响。
    潘国华胸前的衣服，被什么东西从內向外划开了一道口子。紧接著，一条扭曲的、蠕动的黑色线条，顺著他胸口的皮肤，钻了出来。
    那不是纹身，也不是血管。
    那是一条活物！一条由最纯粹的邪恶能量构成的……蛆虫！
    “啊……”潘国华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伸手去抓，可更多的黑色线条，从他皮肤下疯狂地凸起，游走！
    它们像一群飢饿了千年的毒蛇，在他的血肉与皮肤之间疯狂乱窜，寻找著每一个可以逃逸的出口！
    “啊啊啊啊——！”
    终於，那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再一次爆发！
    这一次，不再是源於灵魂的崩溃，而是来自肉体最直接、最残酷的折磨！
    潘国华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他再也无法站立，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他痛苦地弓著背，双手死死地抠著自己的脖子，似乎想要將那些在他体內作乱的东西给挖出来！
    “救……救……”他想求救，可话音未落，一缕黑色的血液，就从他的鼻孔里溢了出来。
    紧接著，是耳朵。
    是眼角。
    黑血，如同细小的溪流，从他的七窍之中爭先恐后地涌出，在他的脸上画出了狰狞而恐怖的图画。
    “他……他这是怎么了？”苏瑶儿抱著昏迷的叶云，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眼前的景象，已经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范畴。
    陆雪樱依旧没有动，她只是冷漠地注视著这一切。
    “反噬。”她吐出两个字，简单，却又蕴含著最残酷的法则，“不属於自己的力量，终究要付出代价。他强行容纳了那东西的力量，现在，那东西碎了，力量失去了容器，自然要从他这个『临时』的容器里出来。”
    话音刚落，潘国华的惨叫变得更加尖锐，更加扭曲！
    他皮肤下那些乱窜的黑气，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噗！噗！噗！
    一道道细小的血口，在他的手臂、脖颈、脸颊上炸开！浓稠的黑气夹杂著黑血，从那些伤口中喷射而出，在空气中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潘国华整个人，成了一个千疮百孔的口袋，里面的东西正在疯狂地往外泄漏！
    他的身体，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了下去。
    原本还算饱满的肌肉，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就失去了水分与光泽，皮肤鬆弛地耷拉下来，紧紧地贴著骨骼。他的头髮，也从乌黑变得枯黄、白，然后大片大片地脱落。
    不过是十几秒的时间，那个还算英俊的邪神使徒，就变成了一个形容枯槁、垂死挣扎的乾瘦老人。
    “好可怕……”苏瑶儿別过脸去，不敢再看。
    这种缓慢而残忍的酷刑，远比一刀毙命要来得震撼人心。
    更恐怖的事情，还在后面。
    那些从潘国华体內逸散出来的黑气，並没有消散在空气中。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地面上匯聚、蠕动，然后，朝著最近的生命体飘了过去。
    那是在混战中倖存下来，此刻正惊恐地缩在墙角的几个保鏢。
    “別……別过来！”
    “滚开！滚开啊！”
    保鏢们发出惊恐的尖叫，他们手忙脚乱地挥舞著手臂，想要驱散那些靠近的黑雾。
    可是，一切都是徒劳的。
    第一缕黑雾，触碰到了一个保鏢的裤腿。
    “啊！”
    那个保鏢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他的裤腿像是被强酸泼中，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大洞。而他的小腿，皮肤、血肉，都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消融！
    先是皮肤化开，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组织。然后肌肉也开始溶解，变成一滩黏稠的液体，露出森白的腿骨。最后，连那坚硬的骨骼，都在黑气的侵蚀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最终软化、崩解！
    前后不过三秒钟，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从脚开始，自下而上地，化为了一滩冒著黑烟的，混杂著碎骨与烂肉的脓血！
    “魔鬼！这是魔鬼！”
    剩下的几个保鏢彻底崩溃了，他们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这个人间地狱。
    但黑雾的速度，比他们更快。
    “救命……”
    “不……”
    绝望的呼喊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又迅速地戛然而止。
    黑雾所过之处，生命被彻底抹去，只留下一滩滩散发著恶臭的污秽。它们就像是飢饿的蝗虫，贪婪地吞噬著一切可以吞噬的生命力。
    苏瑶儿看得浑身冰冷，她下意识地將叶云抱得更紧了。
    陆雪樱皱起了眉。她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苏瑶儿和叶云的前面。
    “这些东西，好像盯上我们了。”苏瑶儿的声音带著哭腔。
    那些黑雾在“吃掉”了所有保鏢之后，果然调转了方向，缓缓地，朝著仓库中央的三人飘了过来。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態，只是在地面上蠕动著，像是一片不断扩张的，由死亡构成的沼泽。
    “別怕。”陆雪樱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它们失去了主体，只是无意识的能量聚合体，撑不了多久。”
    她说著，將手中的断刀横在胸前。
    然而，就在黑雾即將靠近的时候，异变再生。
    “嗬……嗬……”
    那个已经不成人形的潘国华，竟然还没有死透。他趴在地上，用已经萎缩成鸡爪的双手，撑起了乾瘪的身体。
    他抬起头。
    那张脸上，已经看不到任何属於人的五官，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和一张不断溢出黑血的嘴。
    “我的……力量……都是我的……”他发出含混不清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囈语，“不能……不能走……回来……”
    他伸出手，朝著那些即將飘向陆雪樱等人的黑雾，做出了一个抓握的动作。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蠕动的黑雾，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竟然真的停了下来。它们犹豫了片刻，然后调转方向，重新朝著潘国华涌了过去！
    它们顺著他身上的千百个血洞，爭先恐后地钻回了他的身体！
    “啊啊啊——！”
    潘国华的身体，像是被充气的气球，再一次鼓胀起来。但这一次，不再是力量的回归，而是最彻底的毁灭。
    他的皮肤被撑得透明，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黑气乱窜，血管一根根地爆开！
    “他疯了！”陆雪樱立刻判断出了状况，“他想把这些失控的力量全部吸回去！他要把自己变成一个炸弹！”
    “那……那我们怎么办？”苏瑶儿彻底慌了神。
    “跑！”
    陆雪樱当机立断，她一把拉住苏瑶儿的胳膊，另一只手试图去搀扶叶云。
    但是，太晚了。
    潘国华的身体，已经膨胀到了极限。
    他的脸上，露出一个无比诡异的，混杂著痛苦与快意的笑容。
    “叶云……你们……都得死……”
    “一起……下地狱吧！”
    他用尽最后的气力，说出了最后的诅咒。
    下一秒。
    没有巨响。
    潘国华的身体，像一个被戳破的水袋，无声地炸裂开来。
    浓稠到化不开的黑气，混合著无数血肉的碎末，形成了一道汹涌的浪潮，朝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陆雪樱的反应快到了极点，她猛地將苏瑶儿和叶云推向身后，自己则將那柄断刀死死地插进地面，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其上，试图抵挡这致命的衝击。
    黑色的浪潮，瞬间就將她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