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您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帮我？”陆振国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这个问题，或许，你得自己去问他。”陆雪樱走出书房，夜风微凉。她站在走廊上，看著院子里被精心修剪过的草，第一次觉得，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牢笼，有些碍眼了。
    黑色的劳斯莱斯在巷口停下。
    福伯提著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跟在陆雪樱身后，走进了这条与周围高楼大厦格格不入的老街。
    叶云的医馆门前，几个街坊邻居正在排队，看到陆雪樱和福伯，都投来好奇的视线。他们的穿著，与这里的市井气完全脱节。
    叶云正在给一个小孩看诊，头也没抬，只是伸手指了指旁边的空凳子。
    陆雪樱没有坐。她就那么站著，看著叶云用温和的手法处理小孩手腕的脱臼，听著他用平淡的语气安抚著哭闹的孩子和焦急的家长。
    这一切，都与那天晚上在包厢里的他，判若两人。
    直到送走最后一位病人，叶云才抬起头，看向她们。
    “有事？”他的语气，就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福伯上前一步，將手中的紫檀木盒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叶先生，这是老爷的一点心意。感谢您对小姐的援手。”福伯的姿態恭敬，但话语中带著陆家应有的体面。
    叶云看都未看那个盒子，他的视线落在陆雪樱的脸上。
    “这是你爷爷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福伯的表情僵了一下。
    陆雪樱上前，挥手让福伯退到门外。
    医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有区別吗？”陆雪樱反问。
    “当然有。”叶云靠在椅背上，“你爷爷送来的，是人情世故，是给外人看的姿態。你送来的，才叫感谢。”
    陆雪樱沉默了。
    她原本准备了一套说辞，关於陆家的立场，关於周家的威胁，关於后续的合作。可在此刻，那些话都显得虚偽且无力。
    “盒子里的东西，你拿回去。”叶云说，“我救你，不是为了这个。”
    “那你为了什么？”陆雪樱脱口而出。
    这也是她昨晚问爷爷，却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
    叶云没有回答，他站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你来，就是为了送一份我不会收的礼？”
    他的態度，像一柄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她所有的偽装。
    陆雪樱从隨身的包里，取出一份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她刻意將它放在那个紫檀木盒的旁边，两件物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是你要的东西。”她的声音恢復了些许冷静，“蜂巢。我们查到一些线索，指向一家在开曼群岛註册的离岸公司，叫『毒刺』。这是初步资料。”
    她认为，这才是他们之间沟通的正確方式。
    一场交易。各取所需。
    叶云拿起那份薄薄的文件，隨意翻了两页。
    他的动作很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陆雪樱的心底，却莫名地紧张起来。她动用了陆家在海外的关係网，了很大力气，才挖出这一点线索。她想从叶云的反应中，看到一点肯定，或者惊讶。
    什么都没有。
    “就这些？”叶云將文件丟回桌上，纸张散开。
    陆雪樱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家公司三年前就已经註销了，所有的资金流向，都被切断。你们查到的，是別人想让你们查到的废料。”叶云的陈述，不带任何情绪。
    陆雪樱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她引以为傲的家族力量，在他面前，竟然如此可笑。
    “你……你怎么会……”
    “你以为周家为什么能搭上蜂巢？”叶云打断了她，“因为他们蠢，够贪，是最好的白手套。『毒刺』这家公司，只是蜂巢用来筛选白手套的测试题。凡是能被查到这个线索的，都会被他们第一时间清理掉。”
    叶云看著她，“你们陆家，现在很危险。”
    陆雪樱的脸色瞬间苍白。
    她不是蠢人，立刻就懂了叶云话里的含义。陆家查到了“毒刺”，就意味著，陆家已经进入了蜂巢的观察名单，甚至，是清理名单。
    而她，亲手將这份“催命符”，当成一份功劳，摆在了叶云面前。
    “那我该怎么做？”她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感到了彻底的无力。这种感觉，比面对周元的羞辱，比面对爷爷的威严，都要强烈。
    “这不是你该问我的问题。”叶云重新坐下，“这是你作为陆家继承人，该自己想的问题。”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走吧。东西也带走。”
    陆雪樱没有动。
    她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他明明给了她一个天大的警示，却又瞬间把她推开。他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棋手，拨动了棋盘，却又对棋子的死活毫不关心。
    “为什么？”她再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要帮我？”
    她固执地看著他，仿佛一定要一个答案。
    叶云放下水杯，抬起头，与她对视。
    这一次，他的瞳孔里，不再是那种漠然。
    “因为周元那天说的一句话，让我很不高兴。”
    “什么话？”
    “他说，九江姓周。”叶云的语气很平淡，“我不喜欢这句话。”
    陆雪樱愣住了。就因为这个？
    这个理由，荒唐，霸道，却又带著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逻辑。
    因为我不高兴。
    所以，周元断了骨头。
    所以，周家要倒霉。
    所以，整个九江市的格局，都可能因此而改变。
    陆雪樱的脑海中，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她所处的这个世界，她爷爷，周天豪，这些所谓的掌控者，所遵循的规则，在这个男人面前，或许根本就不成立。
    他有他自己的规则。
    “我明白了。”陆雪樱拿起那份牛皮纸档案，却没有去碰那个紫檀木盒。
    “谢礼，是陆家的態度。你可以不收，但我们不能不给。”她看著叶云，“至於我……我欠你两条命。这个人情，我会用我的方式来还。”
    说完，她转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走到门口时，叶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小姐。”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爷爷，是个聪明人。”
    “但他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