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死一样的寂静。
    苏老爷子那双恢復了清明的眼睛，像两把淬了毒的鉤子，死死地钉在叶云身上。
    那句问话，虽然虚弱，却像一颗炸雷，在小小的空间里轰然引爆。
    京城叶家？
    叶云的眼底，闪过一抹无人察觉的幽光。
    这个他早已拋在脑后，甚至以为此生都不会再有交集的名號，就这么突兀地，从一个濒死的老头口中说了出来。
    还真是……阴魂不散。
    『有意思。』叶云內心冷笑，『一个偏居一隅的苏家，竟然也知道京城叶家的太极刺青。看来，这潭水比我想像的要深。』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好整以暇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与病床上的老人对视。
    那是一种无声的较量，气场的碰撞。
    旁边的苏瑶儿已经彻底懵了。
    什么京城叶家？叶云不是个孤儿吗？三年前他流落到九江，身无分文，这都是他亲口说的。
    难道……他一直在骗自己？
    一瞬间，苏瑶儿的心乱了。她看看自己的爷爷，又看看神色平静的叶云，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爷爷，您……您说什么呢？”她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沉默。
    苏老爷子却完全没有理会她，一双眼睛，依旧死锁著叶云，等待著他的答案。
    许久，叶云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老爷子，你认错人了。”
    他的回答乾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我不是什么京城叶家的人，就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罢了。”
    苏老爷子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嘴唇翕动：“那这太极刺青……此乃叶家不传之秘，天下间，懂得此针法的人，不会超过三个，而且都姓叶。”
    老人的话语里，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篤定。
    叶云笑了，那笑容很淡，带著几分自嘲和一丝说不清的疏离。
    “老爷子，看来你对这个叶家很了解。”
    他顿了顿，继续编造著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这针法，是我多年前遇到一位游方的老道士，他喝了我三顿酒，看我顺眼，就传给了我。至於他跟叶家有什么关係，我就不得而知了。”
    游方老道士？
    这个解释，充满了江湖草莽的气息，听起来荒诞不经。
    苏瑶儿听得云里雾里，但她下意识地选择相信叶云。或许，真的只是巧合？
    苏老爷子深深地看了叶云一眼，眼神里的锐利和审视，似乎要將他整个人都看穿。
    叶云坦然地迎著他的视线，內心毫无波澜。
    他赌的就是这个老头现在没力气深究。
    果然，几秒钟后，苏老爷子眼中的精光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浓的疲惫。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是……是吗……”
    “游方道士……也好……也好……”
    说完这两个字，他便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也变得均匀起来，仿佛耗尽了所有心神，再次沉沉睡去。
    病房里的高压气场，瞬间消散。
    苏瑶儿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她拍了拍胸口，大口地喘著气，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对峙，比让她跑一千米还累。
    她走到叶云身边，轻声问：“叶云，我爷爷他……”
    “没事了。”叶云站起身，“精神刚恢復，情绪起伏太大，累著了。让他睡吧，睡一觉，对身体有好处。”
    “哦……”苏瑶儿点了点头，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看著叶云，张了张嘴，很想问问关於“京城叶家”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男人。
    从前的他，是那个懦弱、无能、任人欺负的废物赘婿。
    现在的他，是医术通神、气场强大、连爷爷都要郑重对待的神秘人。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或者说，从前的那个他，根本就是偽装出来的？
    夜，渐渐深了。
    窗外的城市褪去了喧囂，只剩下零星的灯火。月光如水，透过玻璃窗，洒进安静的病房。
    苏老爷子睡得很沉，呼吸平稳。
    叶云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似乎也睡著了。
    苏瑶儿就这么静静地坐在旁边，看著他。
    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樑和分明的下頜线，褪去了白天的锋芒，多了一丝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苏瑶儿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三年前。
    那个雨夜，她加班晚归，狼狈地站在公司门口躲雨。一辆公交车驶过，溅了她一身泥水。就在她绝望的时候，一道身影衝进了雨幕。
    是叶云。
    那时候的他，穿著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举著一把旧雨伞，傻乎乎地笑著，露出一口白牙。
    “瑶儿，我来接你回家。”
    雨很大，伞很小，他把大半个伞都倾向她这边，自己的肩膀湿透了也毫不在意。
    那个傻乎乎的模样，和眼前这个运筹帷幄、弹指间救人性命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苏瑶儿的心跳，没来由地开始加速。
    脸颊也有些发烫。
    她注意到，夜里医院的冷气开得很足，叶云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
    鬼使神差地，她站起身，拿起旁边搭著的一条乾净毛毯，躡手躡脚地走到他身边，想要给他盖上。
    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他。
    当毛毯轻轻披上他肩膀的瞬间，她的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了他温热的手臂。
    轰！
    一股微弱的电流，仿佛从指尖窜起，瞬间传遍全身。
    苏瑶瑶的身体一僵，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她触电般地缩回手，心臟在胸腔里砰砰狂跳，几乎要蹦出来。
    她做贼心虚地看了一眼叶云，见他依旧闭著眼，没有被惊醒，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她退回自己的座位，用手捂著滚烫的脸颊，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指尖那奇异的触感。
    整个病房，再次陷入了极致的寧静。
    没有人注意到，病床上，本该“沉睡”的苏老爷子，那紧闭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一条缝。
    浑浊早已褪去，只剩下洞察世事的清明与冷冽。
    他没有看守在旁的孙女，也没有看那个让他心绪不寧的年轻人。
    他的视线，落在被他悄悄藏在枕头下的手机上。
    等了许久，確认苏瑶儿和叶云都已经睡熟，他才用一种极其缓慢而小心的动作，將手机从枕下抽了出来。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那张布满皱纹却毫无虚弱之色的脸。
    他熟练地按下一串號码，將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喉咙里含混不清的咕噥。
    “是我。”
    “他还活著……对，就是那个孽种。”
    “太极刺青，我亲眼所见，错不了。”
    “他否认了身份……但那双眼睛，和那个人年轻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