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寧心头剧震，知道最艰难的部分来了。
    他稳了稳心神，谨慎答道。
    “回陛下，江穹先帝是否知情，目前並不知晓。而天明的苏老將军心腹密信只提宫中贵人默许，未言明是先帝还是太后。
    以当时情形推断，江穹太后深居慈寧宫，篤信方术，更易被南疆妖人蛊惑操控。
    且其有权调动部分內帑、接见方外之人。
    由她出面默许、甚至提供掩护，可能性更大。
    至於天明的苏老將军，其忠心为国，为抗外敌寻求非常之力，初衷或可理解，但行事確已逾越人伦臣纲。至於试验品……”
    他顿了一下，咬牙道。
    “种种线索，尤其是噬心蛊毒发时圣亲王异於常人的反应，以及那南疆女子对他的特殊態度。
    恐怕……所指確是圣亲王无疑。
    但臣以为，圣亲王当时年幼，身不由己。
    且此等经歷，於他而言，乃是惨痛创伤，绝非本意。
    这些年来，圣亲王为陛下，为江穹。为江苏，出生入死，忠心耿耿，天地可鑑！绝无半分异心！”
    最后几句，他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这不仅是为苏彻辩白，更是他內心真实的想法。
    他敬重苏彻的才能与忠义，更清楚苏彻对云瑾、对新朝的重要性。
    云瑾沉默著。
    御案上的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的阻隔，望向了慈寧宫的方向。
    她知道苏彻的过去充满艰辛，知道他身上有许多谜团。
    可她从未想过，那谜团的背后，竟是如此黑暗残酷的真相。
    她的夫君，竟曾被自己的君王、被朝中重臣和自己的父亲、甚至可能被自己的母后。
    当作一件可以培养、可以交易的特殊兵器来对待！
    而施加这一切的，是那些阴毒诡异的南疆蛊术！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与心痛，交织著冰寒的后怕，在她胸中翻腾。
    她恨那些將苏彻推入地狱的人。
    更心疼苏彻独自承受了那么多。
    同时，一股更深的忧虑也升腾起来。
    那神秘女子呢？
    这个同样出身南疆蛊术一脉，却救了苏彻，又与苏彻有著某种前缘的女子……
    她对苏彻，究竟抱有何种情感？
    她对苏彻的特殊，是因为苏彻是她当年“试验品”计划的成果？
    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那南疆女子，”云瑾的声音有些乾涩，“赵卿如何看待？”
    赵家寧转变的心態，云瑾也是看在眼里。
    当年和苏彻一起来到江穹，被苏彻安排在自己身边。
    一边保护著自己，一边教导著自己。
    在赵家寧身上，云瑾看到了不一样的改变。
    从之前只听命与苏彻，到现在忠於一个帝国。
    不是说赵家寧白眼狼、薄情寡义。
    苏彻带他出来，他却为了这事出卖苏彻。
    而是他心繫江苏，为了整个帝国著想。
    就像《庆余年》里的朱格。
    为了整个庆国，不惜出卖检察院和陈萍萍......
    话说得有点远了。
    赵家寧沉吟片刻，道：“此女……极为复杂。
    她与蛛母同源，却能克制其蛊术，显然所承並非一脉，或有內部爭斗。
    她冒险救圣亲王，目前看是善意。
    她对慈寧宫密室了如指掌，並知晓当年部分內情，是解开旧案的关键人物之一。
    然其具体目的、真实身份、以及与圣亲王过往细节，仍是一团迷雾。
    臣以为，对其，当以礼相待，感谢其救治之功，但亦需暗中详查其底细，並……谨慎观察她与圣亲王之间的互动。”
    云瑾点了点头。
    赵家寧的看法，与她心中所想大致相同。
    感激，警惕，观察。
    很矛盾，却是在当前局面下，最理性的选择。
    “此事，到此为止。”云瑾忽然道，语气不容置疑。
    “所有卷宗证物，严密封存，知情者限於你与庞小盼。
    对外，慈寧宫旧案，只以清查逆党附属、追查皇子们的余孽为由，不得牵涉太后及任何可能涉及圣亲王的言语。至於那位女子……”她顿了顿。
    “朕，会亲自处理。”
    “臣遵旨！”赵家寧心中一凛，知道陛下这是要將此事控制在最小范围，极力保护苏彻的名声和地位。
    他既感佩陛下的用心，也更加意识到此事的敏感与严重。
    “你先下去吧。继续追查蛛母可能遗留的线索，安抚朝臣，稳定北疆情报。”云瑾挥了挥手。
    赵家寧躬身告退。
    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偌大的侧殿，只剩下云瑾一人。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已深，宫灯在寒风中摇曳。
    慈寧宫的方向，一片黑暗寂静，如同蛰伏的巨兽，也如同她此刻无法平静的心湖。
    夫君，你可知，你的过去，竟如此沉重？
    而那个救你的女子……她又到底是何人？
    你们之间，究竟有著怎样的过往？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冰冷的窗欞上，指尖微微颤抖。
    身为帝王，她必须冷静、理智、权衡利弊。
    可作为云瑾，作为深爱著苏彻的女子，她只想立刻飞奔到他的身边，紧紧抱住他，告诉他一切都过去了，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
    可是……那个同样救了苏彻、同样与苏彻有著特殊联繫的女子，又该如何安置？
    信任，还是防备？
    感激，还是猜忌？
    情感与理智，帝王的责任与个人的私心，在此刻激烈地撕扯著她。
    她闭上眼，任由那份沉重与迷茫，將自己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