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意义（5k）
    在安度因的倾诉之后，两人陷入了极其漫长的沉默。
    菌丝散发的微光洒在他们身上，两人的影子在光影中忽明忽暗。远处妖精们的窃窃私语声仿佛也变得遥远了起来。
    忽然，莱恩冷不丁地打破了这份沉寂：“不对啊，你爹现在不还是在你身边吗？瓦里安可能是和你观点相悖了些，但也不至於不算师长吧？”
    “话说，那个真正的安度因—一如果你真的是假货”的话—一现在恐怕只能看著瓦里安留下的信来怀念他了？”
    这句很难说是安慰，甚至称得上刻薄的话语，瞬间刺破了安度因沉浸在虚无中的自毁情绪。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黯淡的蓝色眼眸中闪过了一丝错愕与荒谬。
    如果莱恩的目的是刺激他的话，他必须得说莱恩做到了，甚至直接把他给气笑了。
    他想开口问问莱恩是不是需要自己来给他补习一下最基本的“逻辑理解能力”？自己刚刚那话是那个意思吗？
    自己可是经歷过最严苛的皇家教育的，有信心能把这傢伙教好。
    但是，就在那句反讽的话即將涌到嘴边的时候，他却愣住了。
    ————对啊。
    那个在破碎海滩为了联盟、为了艾泽拉斯英勇战死的父亲————
    那个他以为自己再也无法见到、只能在梦中与回忆中去追寻的瓦里安·乌瑞恩————
    现在不就活生生地在那个房子里吗？
    他为什么会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身边已经没有师长了呢？
    莱恩看著他那凝固住的表情，悠悠地说道：“其实————说实话，我不是特別能“理解”你。”
    此时，莱恩非常坦诚。
    “倒不是说我从逻辑上不能理解你现在所遭遇的这一切、所陷入的这种困境，而是说，我在感情上完完全全没有经歷过任何和你类似的事情。”
    他指了指自己，对安度因说道：“你是被我召唤过来的，我想多少应该也清楚，我在这个世界上也是一个较为特殊”的存在吧.
    ”
    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对著空气叫了一声：“嘿，接下来要聊点私密问题，保证和你要我干的事无关，能不能稍微先別偷听了？”
    ”
    ..我知道了。”
    凯尔本那微妙显得有些遗憾的声音在他空中响起，把安度因给嚇了一下。
    说实话，莱恩也没有任何办法保证凯尔本真的不会偷听，但只能姑且先相信他的人品了，总不能因噎废食吧？
    不过，不涉及他眼中“大义”的时候，他的人品还是非常坚挺的，所以莱恩还算是比较放心。
    “这是什么情况？！那个声音是谁？！！”恩赛力克从剑鞘中飞出，惊恐地乱叫起来！
    “妈的，你不打岔我差点还忘了你也在了！”
    莱恩回过神，一把抓住，在惊叫声中將它向著屋內甩去。”
    ..总而言之，无论你知不知道吧，”莱恩顿了顿：“我其实也是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但是和你不同的是，我在之前的那个世界里，从来没有经歷过什么刻骨铭心的生离死別，也没有背负过什么足以压垮灵魂的沉重罪孽。”
    “要说穿越过来之后，有没有怀念以前的那个世界？有没有一些后悔没来得及做的事？有没有一些再也见不到的、极为在乎的人？那確实是有的。”
    “可这些，”他笑了笑：“这些怀念与遗憾，有没有到了让我彻底沉浸在过去、无法自拔，以至於在今生”也一步都无法向前迈进的地步呢？”
    他看著安度因在听到自己来歷后那双微微睁大的蓝色眼眸：“呵，若是如此的话，恐怕我此时此刻就不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了。”
    莱恩摊了摊手：“所以说，我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理解那种被过往所彻底束缚”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的。”
    “因为以前”的那个我实在是太平凡了，平凡到哪怕来到了这个世界，哪怕过往的一切都烟消云散、彻底消失不见了————”
    “我也不会为此时的自己到底是什么”、又或是曾经所坚持的事物是否已经失去了意义”而感到无法忍受的痛苦与悲哀。”
    “————"
    安度因看著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安度因，”莱恩看著他：“刚刚我问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的世界会与此处如此相像。”
    “其实，这个问题在我这里，或者说在我曾经的那个世界里，是存在一个標准答案的。”
    “在我来的那个世界中，无论是这个......就叫它费伦好了。无论是费伦，还是艾泽拉斯，都只是被我们那里的人所创作出来的文娱作品中存在的世界。”
    “就像是你们艾泽拉斯也有的小说那样，比如......一部催人泪下的言情小说系列，《牛奶情缘》之类的？哦，我忘了，你可能没看过...
    99
    ....我看过一些，你继续说吧。”
    “噢，那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总之，费伦被创作出来的时间，可以说是相当之早，而且也大获成功。”
    “所以，在它之后出现的许多作品，里面的设定和世界观都会下意识地去学习和模仿它的设定与剧情。”
    说到这里，他看著安度因那张写满了难以置信与荒谬绝伦的脸庞，坏笑著说：“没想到吧？”
    “这可能就是为什么你们那儿和这里都有魔网、都有五色巨龙、也都有人类、精灵、矮人、兽人等等等等，几乎一模一样的种族的原因。”
    “因为在我的世界里，艾泽拉斯”本来就是费伦”的后来者啊。”
    莱恩耸了耸肩：“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如果你之前猜测的艾泽拉斯依附於费伦”为真的话————”
    “那搞不好无论是艾泽拉斯还是费伦————都其实是依附於我所来的那个世界，也说不定呢？”
    安度因的眼神剧烈地波动著。他那双本已黯淡的眸子里，此时正不断闪烁著五味杂陈的光芒，显然正在进行著某种剧烈的心理斗爭。
    但很快，闪烁著的双眼又缓缓地平息了下去。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一般，他苦笑著摇了摇头。
    “或许如此吧，可那又如何呢？”
    “反正，和现在的“我”————也没什么关係了。”
    “是吗？”莱恩反问道：“那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创作这些故事吗？”
    他將那柄一直放在身旁的王者权杖重新举起。
    “滋啦！”
    数道刺眼的电弧瞬间就在那暗金色的杖头跃起，將他们身前的一小片发光苔蘚直接击打得一片焦黑。
    “这种事情，曾经的我是做不到的。”
    莱恩平静地说道：“或者说，我那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类，都是做不到的。”
    “当然，那个世界的人类也同样非常聪慧。我们创造出了许多奇特而又伟大的科技，做到了无数令人惊嘆的事情。我们同样有著值得去研究、去为之付出一生的伟大事业。”
    “可是————我们的躯体本身实在是太过脆弱了。”
    “任何一点微弱的撞击，任何一种小小的病毒，都有可能让身为个体的我们失去生命，失去一切的未来。”
    “因此————我们会畅想。”
    “畅想那些我们作为个体难以做到、甚至根本就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我们会去创作各种各样的故事，去编制各种各样的梦境”，將我们內心最深处的理想与渴望都寄託於其中。”
    “可能是恢弘无比的星际战爭，可能是花前月下的浪漫爱情，也可能是歷经千年的家族史诗————”
    他指向安度因。
    “当然，也有可能是一位伟大又年轻的英雄国王的坎坷人生。”
    ”
    ，安度因沉默不语。
    莱恩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只是继续说著自己的想法。
    “在我的世界中，有无数人废寢忘食地编织著这些故事，更有无数人如痴如醉地投入到这些故事之中，为其中的悲剧而哀痛，为其中的喜剧而欢喜。”
    “因为，存在於这些故事之中的，都是那些我们渴望成为的人，都是我们想要去经歷的、波澜壮阔的体验。”
    “可大部分情况下，我们都受限於各种各样的条件，永远无法做到....
    ”
    莱恩说著说著，却忽然话锋一变。
    “其实，我也不知道你在听了这些之后，是会感到生气呢，还是会感到开心呢，又或是別的什么想法？”
    “比如又开始纠结：”他用一种夸张的语气扮演著似乎陷入某种哲学思辨中的人：“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是不是就说明安度因·乌瑞恩曾经所经歷的、所珍视的一切，其本身也不过只是一场早已被作者写好了剧本的、提线木偶所上演的舞台剧呢？”之类的？”
    “当然，在我真的来到了这个世界之后————我也很难再觉得，真的是我们那些所谓的创作就创造”了这么一个真实不虚的庞大世界—它们可没有那么详尽。”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说不定也有可能是费伦”，包括艾泽拉斯”它们本身就存在。只不过是因为某些鬼才知道是什么样的原因，让我的世界上的某些幸运儿灵感进发”，创作出了自以为是自己原创的作品？”
    “我们不过是得以通过一个小小的切面，稍微窥探到了属於你们的一些精彩片段而已呢？”
    安度因的脑子已经有些糊涂了，那双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迷茫。
    他盯著莱恩，用一种近乎梦吃的声音问道：“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莱恩將王者权杖重新放回了地上。
    他双手扶著膝盖，身体前倾，那双在这一刻显得无比明亮的漆黑眼眸直视著安度因。
    “我什么都不想表达。我只是在將“我”的想法告诉你而已。”
    “”
    “我既不知道你过往所在的那个世界、和你所经歷的一切到底是真还是假。”
    “正如此时的我，也同样不知道我过往所在的那个世界、和我所经歷的一切到底是真还是假。”
    “我不知道像你一般的英灵”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出於什么目的创造出了你们，更不知道我为何能够使用这种力量，將你们召唤出来————”
    莱恩的声音低了下去：“以及我之前所一直在刻意逃避的..
    ”
    “是不是，正是因为我需要这种力量————所以才造就了你们的存在————以及你现在所经歷的这一切煎熬与痛苦呢？”
    “但是！”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
    “我知道的是，我喜欢你的，以及许多其他人的故事。”
    “我或许判断不了虚实，可我知道我內心的想法。”
    “无论是否为真，但我记忆中的那些人、那些事，我所经歷的一切欢笑、愤怒、苦闷和泪水————它们或许並不刻骨铭心，但就是这些东西，造就了“我”这个人。”
    “而这一切，也是我为何此时此刻会坐在这里、做著现在这些事的原因。”
    “或许我不会如同你一般感到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可我同样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思考著过去的事，思考著这一切会不会只是黄梁一梦呢？”
    “但更多的时候————我会为能够亲眼见到你们而感到高兴。”
    “我会为那些我从未品尝过的、稀奇古怪的食物而感到新鲜，会为那些我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惊险刺激的战斗而感到兴奋！”
    莱恩无奈地拍了拍大腿：“以及，我也会为一些我从来没机会体验的、沉重无比的负担而感受到巨大的压力—它甚至差点把我压垮。”
    “可无论如何，”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我是不会停滯不前的。”
    “我不是你，我无法真正设身处地地去感受你的痛苦与纠结。”
    “所以，我不会说一些诸如既然圣光已经变了，那就乾脆把它当成一种更好用的工具去利用它”之类的不负责任的废话，因为它解决不了你的困境说实话，我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去解决，毕竟这些痛苦与纠结，它们都是真实存在的，是无法改变的。”
    “我不知道英灵”的来歷，更不知道你的痛苦是否就是由我造成的，所以，我也不会说振作起来！我们一起来探究这些东西背后的秘密吧！”之类的自以为是的话一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我非常乐意能和你一起这么做。”
    “我能做的，只有尊重你。”
    “无论是作为安度因·乌瑞恩”的你，还是作为此时此刻在我眼前痛苦不堪的这一个“”
    “”
    体”的你。”
    “你可以选择咬紧牙关，去认真地探寻这一切痛苦背后的真相，也可以选择彻底放下，逃避这些痛苦，去迎接一段全新的、只属於你”自己的生命旅途。”
    “或者更多其他的选择，任何想法都行”
    ”
    ”
    莱恩的声音无比真诚：“但无论如何，作为你的召唤者，我都希望你能够不要再沉寂於这无穷无尽的自我折磨之中。
    我希望你能和我一样，继续向前走。”
    “所以，无论你选择哪个方向——当然，还是別太过於墮落的为好，那样我也挺难办的一我都会尽我所能地支持你，和你一起走下去。”
    "————"
    “但若是你真的做不到的话，我也同样尊重你的意愿。將你召唤出来，你已经帮了我太多的忙了。你並不欠我什么。”
    “若你真的感到无比痛苦，一步都不想再继续走下去了————接下来的行动，你也不必再强迫自己与我同行了。”
    “我可以现在就取消对你的召唤，並且保证以后绝不会再打扰你。”
    “6
    莱恩看著安度因那双早已被泪水模糊、快要看不清顏色的蓝色眼眸，安度因缓缓地站起了身。
    “但是，我相信你能够站得起来。因为..
    95
    ““安度因·乌瑞恩”————他就是这样的人。”
    “无论是他”，还是“你”。”
    “你还记得你与瓦里安在潘达利亚的意见衝突，你会为被控制时所犯下的滔天罪孽而感到深入骨髓的愧疚，你也会因为自己的过错导致队友深陷险境而心神动盪，难以原谅自己。”
    “说实话，”莱恩笑了：“我实在不觉得你哪里不是我所熟悉的、我所喜爱的那个安度因·乌瑞恩了！”
    66
    99
    “不要因为被过往所束缚就闭上自己的眼睛，那样的话————不就看不到了吗？看不到那些，自己在这段新的旅途中，所新收穫到的东西了！”
    ，“比如，”他指了指不远处那栋似乎又开始吵闹起来了的小房子：“比如那个你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父亲？”
    “比如————新的朋友？”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了安度因那冰冷的肩甲之上！
    “我等你的答覆，伙伴。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
    他转过身，將这片安静的的角落留给了安度因自己一个人，自己则重新向著小屋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