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年2月1日,上午10时,美国德克萨斯州休斯顿,市政厅广场。
广场上的聚集了五百多人。
他们大多是墨西哥裔。
从深褐肤色的第三代移民,到刚刚渡过格兰德河的偷渡者。
他们安静地站著,目光聚焦在临时搭建的木製讲台上。
社区领袖卡洛斯·门德斯走上讲台.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展开手中一捲图。
一张1848年的《墨西哥共和国及前领土地图》。
“兄弟姐妹们,”卡洛斯的声音迴荡在砖石广场上,“请看看这个。”
他双手將地图高高举起,让前排的人能看清。
地图上,从太平洋海岸到德克萨斯腹地,从科罗拉多河源头到格兰德河下游,一片广袤的土地被清晰地標註为墨西哥。
“德克萨斯,”他手指用力点在地图上,“新墨西哥,亚利桑那,加利福尼亚,內华达,犹他,科罗拉多!”
每念出一个名字,他的声音就提高一分,台下人群的呼吸也跟著急促一分。
“这些土地,每一寸河流,每一片山丘,每一块沙漠,”卡洛斯的声音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在1848年2月2日之前,在法律上,在歷史上,在我们祖先的血脉记忆里都是墨西哥的!”
“对,是我们的!”人群中,一个白髮苍苍的老人用西班牙语嘶声喊道,浑浊的眼里涌出泪水。
他叫圣地亚哥,祖父正是在美墨战爭中失去土地的农民后代。
卡洛斯放下地图,拿起另一份崭新得多的文件。
“再看看这个,看看我们的阿三兄弟在加州做了什么。”
他翻开封页,指著那些加粗的条款,“完全自治权,独立武装力量,联邦年度財政补贴。”
“他们用勇气和决心,逼著华盛顿承认了他们的权利。”
他將协议副本用力拍在讲台上。
“1848年,美国用枪炮,用谎言,用所谓天定命运的藉口,夺走了我们整整一半的国土。”
“124年过去了,伤口从未癒合。”
“而现在,当我们的同胞仅仅想要回到祖先生活过的土地上討生活时,他们却架起了铁丝网,派出了边境巡逻队,称呼我们为非法移民!”
“非法?!”卡洛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嘲讽与愤怒,“谁才是非法的?”
“是当年签订《瓜达卢佩—伊达尔戈条约》时就用枪指著我们祖先脑袋的侵略者?”
“还是今天只想要回一点点被夺走的东西,想要有尊严地活著的我们?”
人群的怒火被彻底点燃。
“狗娘养的!”“强盗!”“还我土地!”
西班牙语和英语的咒骂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
卡洛斯等待声浪稍歇,继续他的控诉:“再看看我们得到了什么。”
“是的,按照那个白宫最新推出的自治框架,西南部这些原本就是我们的土地,被划成了墨西哥裔特区。”
他冷笑一声:“听起来很慷慨,是不是?”
“但特区里有什么?”
“有被榨乾资源的贫瘠土地,有年久失修的破败公路,有缺医少药的社区。”
“没有联邦的大笔拨款,没有东海岸那样完善的基础设施!”
“相反,华盛顿还要根据他们设定的税收配额,从我们本就贫穷的特区里收税!”
他环视台下每一张愤怒或迷茫的脸:“他们怎么敢的?”
“抢走了最肥沃的加州给了別人,把剩下的烂摊子丟给我们,还要我们为此付钱?”
“加州人抗爭,得到了自治和补贴。”
“我们沉默,就只配得到压榨和遗忘吗?”
“不!”五百多人齐声怒吼,声音震得市政厅的玻璃窗嗡嗡作响。
卡洛斯举起拳头,用尽全身力气高喊:“我们不要施捨,我们要公正。”
“我们要拿回我们应得的,土地补偿,歷史赔偿,还有和加州一样的自治尊严与財政支持!”
“赔偿!赔偿!赔偿!”
人群的呼喊声匯成统一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
许多年轻人脸涨得通红,眼中燃烧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卡洛斯看著台下被点燃的人群,心中却异常冷静。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那个神秘的顾问何塞在夜间的会面。
何塞提供了详尽的歷史法律文件,加州协议的分析,甚至包括如何规避监控组织集会的技巧,还有启动资金。
何塞说:“这不是为了製造混乱,卡洛斯。”
“是为了寻求久违的正义。”
“而正义,需要力量来爭取。”
力量,正在这里凝聚。
……
同日下午3时,埃比尼泽浸信会教堂。
这里的气氛更加凝重,更加悲愴,仿佛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內部,涌动著炙热而沉重的熔岩。
教堂內座无虚席,连过道和墙边都站满了人。
讲台后方,悬掛著一幅令人震撼的巨幅图表。
图表以时间为轴,从左到右跨越了整面墙。
起点是1619年,第一批非洲奴隶抵达詹姆斯敦。
隨后是1662年,维吉尼亚州通过奴隶世袭法。
1865年,奴隶制废除但《黑人法典》出台。
1896年,普莱西诉弗格森案確立隔离。
一直到1972年,系统性歧视持续。
这353年的歷史,被浓缩成一条蜿蜒曲折,却始终未曾离开底部的血泪之路。
图表上用不同顏色標註了被剥夺的財富估算:从棉花田的无偿劳动,到黑人华尔街的毁灭,再到红线政策和就业歧视导致的累计收入差距。
最终,箭头指向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12.5万亿美元。
马尔科姆·杰克逊牧师走上讲台。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有饱经风霜的老人,有迷茫愤怒的青年,有抱著孩子的母亲。
沉默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我的兄弟姐妹们,”杰克逊牧师终於开口。
“353年前,我们的祖先被铁链锁著来到这里。”
“247年里,他们作为財產被买卖,被奴役,被折磨。”
“107年前,我们在法律上自由了,却仍然被隔离,被歧视,被剥夺。”
“直到今天,1972年2月1日,我们坐在这个教堂里,自由了吗?”
他顿了顿,答案不言而喻。
“我们呼吸著比別人更污染的空气,住在被银行和保险公司用红线画出的社区,我们的孩子在不平等的学校里接受不平等的教育,我们的青年在司法系统中面对不成比例的监禁。”
“我们的歷史被抹去,我们的贡献被忽视,我们的痛苦被美化或遗忘。”
他的声音开始升高:“美国政府,这个建立在奴隶血汗和白人至上基础上的国家,它欠我们什么?”
“空洞的我们梦想一个种族平等的国度?”
“每年马丁·路德·金纪念日的几句漂亮话?”
“还是更多像向贫困开战这样治標不治本,最终流於形式的项目?”
“不!”他斩钉截铁,一拳砸在讲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们不要施捨,我们不要道歉,我们要赔偿!”
“真金白银的,可以改变我们世代命运的赔偿!”
他转身,指向那巨大的图表,手指最终定格在那骇人的数字上:“经过经济学家,歷史学家和法律专家的详细核算,我们得出了这个数字:十二万五千亿美元。”
“平均到每一个非裔美国公民,是五十万美元。”
教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隨即被更加狂热的欢呼和掌声淹没。
许多人站了起来,泪流满面,挥舞著手臂。
五十万美元!
对於许多生活在南区,从事低收入工作的家庭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一个足以彻底改变住房,教育,医疗,创业一切的可能。
“钱从哪里来?”
后排一个年轻人大声问道,问出了许多人心中的疑虑。
杰克逊牧师早有准备,他展示出另一份清单:“从哪里来?”
“从那些靠贩卖我们祖先,靠奴隶种植园积累原始资本,的家族信託基金里来。”
“从那些至今仍在僱佣歧视,同工不同酬的企业利润里来。”
“从那些通过红线政策,从我们社区榨取財富,的银行和保险公司里来。”
“从联邦政府那些从未真正惠及我们,的庞大预算里来。”
他的声音变得极具煽动性:“下个月,我们將正式向国会提交《非裔美国人赔偿法案》。”
“我们要让这个国家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歷史有帐单,而帐单到期了!”
紧接著,他拋出了更具衝击力的策略。
“但是,兄弟姐妹们,我们要现实。”
“那些既得利益者会轻易吐出这么多钱吗?”
“看看加州!”
“当请求和抗议无效时,阿三裔的兄弟们选择了更坚决的道路,要求完全的社区自治,並且,拒绝向一个不公正的联邦政府,缴纳他们用於压迫我们的税金。”
他目光炯炯地扫视全场:“如果国会拒绝通过《赔偿法案》,我们也別无选择。”
“我们將要求在我们聚居的城市和地区,实行真正的,彻底的自治。”
“管理我们自己的警察,学校,税收。”
“並且,在美国迎来她的两百岁生日之前,我们要让华盛顿知道。”
杰克逊牧师一字一顿,声音响彻教堂:“我们,非裔美国人,將行使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利。”
“如果联邦不能给我们公正,我们就拒绝用我们的血汗钱,去供养这个不公正的体系。”
“抗税,正是这个国家诞生的原因。”
“今天,我们也要遵循这『祖宗之法』,为我们自己的解放而抗税!”
“我们要自治!”
“我们要抗税!”
“我们要赔偿!”
口號声如山呼海啸,震得教堂彩窗玻璃瑟瑟作响。
人们相拥而泣,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未来的曙光。
……
同日傍晚,华盛顿特区,白宫。
尼克森总统揉著发痛的太阳穴,听著国內事务助理的匯报,內容正是关於休斯顿和芝加哥的集会。
“只是少数激进分子的噪音,”助理试图轻描淡写,“移民问题和种族问题一直存在,大选年总会有人拿出来炒作。”
“炒作?”尼克森指著一份中情局的简报摘要,“这份评估说,这些运动的组织程度,宣传材料的专业水平,甚至资金流动的隱蔽性,都超出往常。”
“背后可能有外部势力在协调和资助。”
“很像九黎在非洲和亚洲搞民族自决的那套手法。”
“总统先生,我们现在的主要精力必须放在日本军售案,在国会的通过,应对九黎在联合国的抗议,还有和苏联的限武谈判上。”
“国內这些,等大选后我们有更多政治资本再来处理。”
尼克森嘆了口气,看著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东亚局势评估,北约军费分摊爭吵,中东和平进程僵局,国內经济滯胀数据……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不从心。
帝国战线太长,而力量正在衰退。
“让fbi加强监控,”他最终疲惫地摆摆手,“但注意方式,不要激化矛盾。”
“现在是敏感时期。”
他没能,或者说无暇深入思考的是:墨西哥裔和黑人的赔偿要求,只是两颗火星。
在纽约的波多黎各社区,在佛罗里达的古巴裔中,在西南部更广泛的拉丁裔群体里,类似的火星,正在被同一种看不见的风吹拂著,闪烁著。
加州的“成功先例”像一副极具诱惑力的蓝图,而国內深刻的种族矛盾与经济不平等,则是乾燥已久的草原。
九黎通过精心偽装的各种基金会,文化交流项目,法律援助网络所注入的资金,策略和国际道义支持,正是那阵阵不息的风。
小火已然燃起,它们各自独立,却又遥相呼应,静静炙烤著美利坚合眾国本就布满裂痕的根基。
没有人知道,当这些星火终於连成一片时,燎原之势將如何改变这个国家,乃至整个世界的格局。
2月5日,西贡,战略规划局深夜。
龙怀安按下通讯器:“给前线部队下达最终命令:完成一切战备,等待最后指示。”
“但记住不开第一枪,让日本人先动手。”
“如果日本人不动呢?”
“他们会动的。”龙怀安肯定地说,“民族主义的火焰一旦点燃,就很难熄灭。”
“当东京的政客被民意裹挟,当少壮派军官渴望建功立业,当美国在背后推波助澜……”
“战爭,只是时间问题。”
他看向东方,那里是日本的方位。
“这一次,要彻底解决问题。不是託管,不是改造,是永久性地解除威胁。”
第163章 美洲的祖宗之法——抗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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