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大力是被老八叫醒的。
    一睁眼，就见家里最小的儿子扒在床头，小脸蛋圆嘟嘟凑得极近，一声一声软糯地喊：“爹，起床吃饭啦。”
    牛大力揉了揉眼，应声：“嗯，知道了。”
    隨手套上褂子，蹬上布鞋，穿著大裤衩子就往外走。一进堂屋，就见老大、老二已经领著底下一眾兄弟围在桌旁，八个小子排排坐，捧著碗喝粥、抓著馒头狼吞虎咽，吃得鼻尖都冒了汗。
    刘改花端著粥盆，拿著勺子，温柔细致地给孩子们挨个添饭添粥，眉眼间全是对一家人的疼惜。
    看见牛大力出来，她立刻笑著抬眼：“当家的，水和毛巾我都给你放外头了，快去洗脸，洗完赶紧回来吃，粥要凉了。”
    “知道了。”
    牛大力应了一声，快步走到门外。盆架子上早已摆好半盆凉水，牙膏挤得整整齐齐，茶缸里也倒好了漱口水。他端起茶缸先漱了口，飞快刷牙，再用凉水狠狠抹了一把脸，瞬间睡意全消，整个人清爽又精神。
    擦完脸进屋，刘改花已经把他的饭盛得满满当当，往他面前一推：“快吃吧，再晚就真凉了。”
    “嗯。”
    牛大力在主位坐下，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吃了几口，他忽然抬眼，对著一桌子儿子沉声道：“老大，一会儿你们兄弟八个一起走，晚上也一起回来。这几天不准散开走，谁也不能单独跑出去玩，让我知道，看我不揍你。”
    老大赶紧把嘴里的食物咽乾净，挺直小腰板保证：“爹，你放心，我看好弟弟们，天天一起上学，一起回。”
    牛大力嗯了一声，转头看向刘改花：“改花，一会儿给老大拿两块钱。中午要是吃不饱，就让他们隨便买点吃的。”
    他顿了顿，声音稳而有力：“以后你们八兄弟，一星期两块钱，隨便花，只要不惹事就行。”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瞬。
    老大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连忙大声应：“知道了爹！”
    老二、老三、老四……一直到老八，八个孩子齐刷刷抬起头，脸上全是不敢相信的惊喜。
    以前的牛大力，別说零花钱，一毛钱都捨不得掏。可现在的牛大力太清楚，小孩子眼巴巴看著別人吃、自己口袋空空的滋味有多难受。
    如今两块钱在这年月不算小数，够兄弟八个买糖块、买小人书，买一切不要票的小零嘴，再也不用像他小时候那样，只能躲在一边咽口水。
    他牛大力的儿子，从今天起，不用再受那份穷委屈。
    刘改花夹菜的手猛地一顿，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瞬间露出几分急色。
    “当家的，你咋又给他们钱？还一星期两块，这也太多了！孩子们懂什么，拿著钱还不得瞎造？”
    牛大力摆了摆手，压根没多解释，只沉声道：“行了，听我的，不多。”
    话锋一转，他看向老大，脸色严肃了几分：“老大，你是当大哥的，我把话跟你说清楚——有了钱，买吃的、买喝的、买笔买本、买小人书，怎么花都行，唯独不能赌。要是让我知道你们拿这钱去玩玻璃球、叠元宝、跟人赌小钱，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老大一听，立刻把胸脯拍得咚咚响，满脸认真：“爹你放心！我们兄弟肯定不赌钱！”
    “是啊爹，我们不赌！我就想买小人书！”老八也仰著小脸脆生生喊。
    牛大力看著几个儿子爭先恐后保证，脸上露出笑意，语气郑重：“这就对了。你们都记著，久赌无胜家，往后咱们牛家第一条规矩——打死也不赌牌、不耍钱，谁也不能破！”
    “知道了爹！”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应著。
    牛大力笑眯眯地点头：“好了，赶紧吃饭，吃完饭找你娘拿钱，上学去。中午学校饭要是吃不饱，老大你领著兄弟们买点吃的。”
    “知道了爹！”
    老大应得乾脆，埋下头飞快扒起粥饭。
    牛大力一口气喝了两碗粥，啃完一个大馒头，抹了抹嘴便道：“吃饱了。”
    说完转身回屋换衣裳。
    等他换好乾净衣服出来，就见刘改花攥著那个包钱的手绢，小嘴撅得能掛个油瓶，一脸肉疼地在那儿唉声嘆气。
    牛大力走过去，忍不住笑了：“怎么，心疼了？”
    刘改花狠狠白了他一眼，语气又急又无奈：“能不心疼吗？那可是两块钱！我一个月工资才二十来块，一星期给他们两块，一个月四个星期就是八块，快顶我半个月工钱了！这日子哪能这么花！”
    牛大力伸手轻轻將她揽进怀里，声音温厚又篤定：“放心吧媳妇，有我呢，你男人能挣钱。跟你说个事，我马上就要升职了。”
    “真的？！”刘改花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肉疼瞬间一扫而空。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牛大力现在只是个装卸队队长，再往上一步，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副科，身份、待遇、地位，跟现在完全是天差地別！
    牛大力稳稳点头：“当然是真的，我跟你开这玩笑干什么？上次见李主任，他亲口跟我透了口风，想调我去保卫科。他跟咱姑认识，关係摆在那儿，错不了。以后我就跟著他干。”
    “太好了！太好了当家的！”刘改花脸上瞬间笑开了花，紧紧抓著他的胳膊，“你要是升了职，咱们家的日子可就真宽裕了！”
    牛大力轻轻摇头，心底暗自失笑。
    升职？那不过是他隨口找的安稳人心的理由。
    就算不升职，只要他手里握著这神秘空间，哪怕外面天塌地陷、世道再乱，他也能护著一家老小，吃得饱、穿得暖、平平安安，一世无忧。
    刘改花收拾完家务，锁好院门。
    牛大力推出自行车，跨上后座，朝她伸手：“上来。”
    刘改花轻轻坐好，双手环住他的腰。牛大力脚下一蹬，自行车稳稳驶出巷子，直奔轧钢厂而去。
    刚到厂门口，门卫老张就笑著迎了上来：“牛队长，来上班了！”
    牛大力捏了捏剎车，自行车缓缓停稳。他先让刘改花把车推进厂里，自己则留下来，跟老张寒暄几句。
    “来了，老张。”
    他笑著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根。
    老张接过来一看，眼睛微微一亮：“哟，牡丹烟？牛队长，你现在可是行市见长啊！”
    牛大力哈哈一笑。
    老张感慨道：“以前你压根不抽菸，闷著头就知道干活。现在倒好，一抽就抽上好烟了，日子是越来越滋润了。”
    “什么好烟孬烟，刚学著抽两口。”牛大力摆摆手，语气敞亮，“人这一辈子，想开点就行。我牛大力八个儿子，趁著现在年轻，再不稍微舒坦舒坦，等老了还享什么福？”
    老张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来：“哈哈，那倒是！你家那八个小子我都见过，一个个虎头虎脑，一表人才，將来肯定个个孝顺你！”
    “借你吉言，借你吉言！”
    牛大力笑著拱手，心情格外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