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安居之事落定，心头一块大石放下。沈肆目光掠过电脑旁一份刚刚列印出来的《青少年天才培养计划纲要》，眼神中的温和瞬间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愫取代....那是混合了无尽愧疚、刻骨铭心的痛，以及今生必须弥补的决绝。
    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拽回了那充斥著铁锈与绝望气息的前世。
    前世，他人生的分水岭，始於“好师兄”张晟之后数年后另一场背叛，来自那个他一度视为伯乐与靠山的，赵凯。
    赵凯，那个大型基金的实权人物，优雅而精准的“权力暗影”。
    他看中了沈肆在泥潭中挣扎后展现出的惊人韧性与才华，以及其乾净却无靠山的背景....完美的替罪羊人选。
    他以『知遇之恩』和『上面某位大佬的意思』软硬兼施，诱逼沈肆进行了一系列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违规操作。
    当时沈肆还以为遇到了人生贵人，对方承诺未来帮沈肆打击报復张晟，以及另一位背信弃义的合伙人王振邦，沈肆也是努力给赵凯干了很多违规事。
    可当东窗事发，所有来自赵凯的口头指令都无跡可寻，铁证如山的，只有沈肆执行操作的记录。
    沈肆至今仍清晰地记得，赵凯是第一个站出来，痛心疾首地指责他“利令智昏”、“辜负信任”的人。那双曾经流露出“欣赏”的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如同看待一件报废工具般的漠然。
    罚没身家，巨额罚款，银鐺入狱。
    从云端坠入深渊，只需一瞬。往日称兄道弟者，避之如蛇蝎。世態炎凉，如同冰水浇头。
    而就在他深陷囹圄，连父母都几乎要放弃这个“给家族蒙羞”的儿子时，一道微弱却固执的光，照了进来。
    是他的妹妹，沈妍。
    那个他只记得小时候跟在他身后喊哥哥、有些內向害羞的丫头，不知何时已经长大了。她穿著洗得发白的衣服，一次次穿越半个城市，提著保温桶，来看他。
    “哥，吃饭。”
    “爸妈身体还行，你別担心。”
    “钱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她的话总是很少，眼神却异常坚定。起初，沈肆只当是妹妹单纯的关心，直至后来，他从母亲哽咽的电话中，才拼凑出令他心臟撕裂的真相。
    为了帮他支付那笔天文数字的罚款，让他能在狱中好过一点，沈妍毅然卖掉了教师福利房....那套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小户型，刷爆了所有的信用卡，借遍了所有合规不合规的网络贷款.....几乎是以燃烧自己未来为代价，凑出了一笔对於她而言是巨款，对罚款却只是杯水车薪的钱。
    探监时，他看著妹妹那双本该清澈明亮、如今却布满血丝和疲惫的眼睛，看著她明显消瘦的脸颊，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却朝他努力笑了笑，比哭还让人心疼：“哥，活著就好。家里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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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里有我。”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压在了沈肆的脊樑上，也压碎了沈妍自己的人生。
    一个有著“经济罪犯”哥哥的年轻女教师，一个自身还背负著沉重债务的女人。她在单位被边缘化，在生活中被指指点点。相亲市场上，但凡了解到她的家庭情况...一个蹲监狱的哥哥，一对年迈多病，无养老金的父母，一屁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债务.....所有人都会礼貌地，敬而远之。
    她不是不漂亮，不是不善良，不是没有才华。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都在为哥哥的错误和整个家庭的苦难兜底。她像一只过早被风雨摧折的花苞，还未及绽放，就已凋零。
    偏科严重的她，数学天赋本可惊世，却因贫寒的家境和匱乏的教育资源，最终只考上一所普通师范大专。
    那足以在顶尖学府闪耀的智慧，最终耗费在了小学的加减乘除和永无止境的柴米油盐上。
    天才蒙尘，明珠永晦。
    前世的沈肆出狱后，赵凯阴影无处不在，也自身难保，流浪海外，虽然成为了国际大投行的顶级交易员，但最终像野狗一样死在柬埔寨的街头。临终前，他脑海中最后闪过的，不是伊莎贝尔的枪口，不是赵凯的冷笑，不是张晟虚偽的面孔，更不是王振邦的奸笑，而是妹妹沈妍在探监室里，那双望著他、充满担忧却依然清澈的眼睛。
    他亏欠她的，何止是金钱？他毁掉的，是她本该璀璨夺目的一生。
    猛地从冰冷刺骨的回忆中挣脱，沈肆深吸一口气，眼眶微微发热。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今生，一切都將不同！
    他拿起那份《培养计划》，目光变得锐利而温柔。
    妹妹今年高一，正是天赋定型、决定未来轨跡的关键时期。前世的她，从小到大都是极其偏科，除了数学好，其他的科目都烂得一塌糊涂。她沉迷於数学世界中，偏偏家里穷，给不了什么资源。至於妹妹的学校，也很烂，属於镇上很差的高中，每届高考，都不一定能出一个二本。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他立刻行动起来。
    首先，他通过网银，在一家顶级私人银行，为沈妍单独开设了一个【教育及发展信託基金】。过阵子，他將首批註入 200万人民幣，並设置了严格的提取条件，只能用於她的学费、购买学习资料、参加竞赛培训、以及未来创业等与发展直接相关的用途，由专业的信託经理监督执行。这笔钱，独立於父母，是他送给妹妹翱翔九天的第一股风。
    接著，他开始整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书单和课程清单。就在他忙碌时，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他立刻又给家里匯了一笔钱，並打电话给母亲，让她帮忙把妹妹平时看的书和写的笔记拍些照片发过来。“我想看看小妍学到哪里了，好给她买合適的资料。”他这样解释道。
    “小肆，你劝劝你妹，以后学一门手艺，老师都打电话来说她研究的那些没用...”
    不久后，沈肆手机收到了十几张照片。
    沈肆隨意地点开，目光瞬间凝固了！
    照片上是妹妹略显稚嫩却异常工整的字跡。但写的不是高中数学题，而是《数学分析》中的极限与微积分，旁边还有她自己用铅笔绘製的、帮助理解的可视化图形。另一张，则是几张潦草的草稿纸，上面布满了线性代数的矩阵变换，甚至隱隱涉及到了群论的初步概念！
    这根本不是一个高一学生应该接触的知识！这完全是大学数学系，甚至是优秀本科生才会钻研的內容！
    985的他自己一时间都没怎么看得懂，做不出来这种题。
    更让沈肆心臟猛跳的是，在其中一张草稿纸的角落，妹妹用极细的笔触，写下了一连串他完全看不懂的、仿佛来自天外的符號与算式组合。那结构之优美，逻辑之深邃，以他的眼光看去，都感到一阵眩晕，仿佛瞥见了一部玄奥无比的“天阶功法”的冰山一角！在他的视线聚焦处，赫然是一行如天书般的推导。
    沈肆死死盯著他从未见过的奇异函数符號的复杂表达式，只觉得脑仁一阵发疼，像是被强行塞进了远超理解能力的信息。他揉了揉眉心，喃喃自语：“网上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著……『如果你还在参考高考大纲学习数学，那或许说明，数学这个领域並不適合你。』眼前这东西，根本就不是凡间的学问吧……小妍她，平时都在研究这种东西？
    他这个妹妹，根本不是什么偏科的天才....她是一个被贫困和落后环境所囚禁的、真正的数学神祇！
    前世，她所有的灵光一闪，所有超越时代理解的构思，最终都只能化作无人能懂的涂鸦，消散在废纸堆里。
    震撼之余，是无比的心痛和庆幸，她居然要放弃了？
    他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號码。这一次，他没有先找父母。
    “妈，让小妍接一下电话。”他的声音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因激动而產生的微颤。
    电话那头传来些许杂音，然后是妹妹沈妍那带著些许怯懦和疑惑的声音：“……哥？”
    “小妍，”沈肆的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正在酝酿的数学奇蹟，“我让妈拍了你的一些笔记……你已经在自学《数学分析》和线性代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传来沈妍更加小声，甚至带著一丝不安和沮丧的回答：“嗯……可是，哥，老师说学这些没用，高考不考，以后也找不到好工作....爸妈也说，还不如学门手艺。同学们都笑我.....我，我买的书都是省下早饭钱偷偷买的....我是不是.....真的不该学这些？”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被理解的委屈和一个天才即將被世俗磨平稜角前的迷茫。她似乎正准备放弃这片唯一能让她感到自由和愉悦的精神乐园。
    沈肆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几乎能想像到，在那样一个封闭的环境里，一个少女怀抱著超越时代的智慧，却要承受著来自周遭“为你好”的劝诫和“不务正业”的嘲讽，是何等的孤独与痛苦，而且他当年也不是很了解，也劝过她放弃，学一门赚钱的手艺或者专业。
    沈妍前世也確实放弃了，听从家里人去学有用的手艺，以及报考师范学院，专业也没选数学。
    “不！小妍，你听我说！”沈肆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坚定，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错了！大错特错！”
    “你的天赋，是亿万人中都难得一见的宝藏！你看到的那些公式和符號，是世界上最美的语言！不要听任何人的！不要放弃！永远不要放弃你的数学！”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两世的温柔与力量，一字一句地说道：
    “小妍，记住，你很聪明，比你自己想像的要聪明一万倍。你的数学天赋，是老天爷追著餵饭吃的级別，是能改变世界的那种！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怕，给哥专心学下去！天塌下来，有哥给你顶著！钱的事，理解的事，未来的事，所有的问题，哥来解决！你只需要，在你喜欢的数学世界里，尽情遨游！”
    电话那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细微的、压抑的抽泣声。
    良久，听筒里传来一个带著浓重鼻音，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重新变得清亮起来的回应：
    “……嗯！哥，我听你的！”
    掛了电话，沈肆走到窗边，眺望远方，心潮澎湃。
    都市的霓虹依旧闪烁，资本市场依旧杀机四伏。
    但他的心中，除了復仇的烈焰，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必须守护好的温暖，以及.....一份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或许亲手培养不起一个金融巨鱷，但他今生，很可能將亲手培育出一位震惊世界的数学女神！
    “小妍....”
    他在心中默念。
    “这一世，我既要九天揽月，也要护你岁月无恙。”
    “你的天才，必將光耀世间，这是哥哥……对你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