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的人头，在靖南新城的市集口，高高悬掛了三天。
    风乾的头颅，像一个沉默的警钟，向所有心怀鬼胎的人，宣告著一个旧时代的彻底终结。
    而一个崭新的，属於朱守谦的时代，正在以一种粗暴而又不可阻挡的姿態，轰然降临。
    大理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旧城之內，依旧是那副百年不变的萧索模样。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关门闭户，空气中都瀰漫著一股腐朽的味道。
    而城墙之外，那座被命名为“靖南新城”的庞大工地，则是一片热火朝天、欣欣向荣的景象。
    宽阔的碎石路四通八达，连接著拔地而起的红砖营房，和日夜冒著黑烟的巨大工坊。数万名劳工和新招募的士兵在各自的区域挥汗如雨，他们的脸上虽然有疲惫，但眼神里，却闪烁著一种名为“希望”的光。
    市集，就设在新城的中心。
    这里没有了强买强卖的恶霸，没有了层层盘剥的牙行。所有的货物，都明码標价。所有的交易，都在靖南军士兵的监督下，公平进行。
    “李三哥，你这批木料成色不错啊！工务营那边等著要呢，我给你算上市价一成一，怎么样？”市舶司新上任的一名书记官，对著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商人，热情地说道。
    “不敢当，不敢当！全凭大人做主！”李三，这个曾经被王振打压得几乎破產的小木材商，此刻正满面红光，腰杆挺得笔直。
    自从那日他第一个响应將军號召，与將军府签下合约后，他的生意，便如同坐上了火箭一般，一飞冲天。他不仅拿到了曲辕犁和双轮车的独家代理权，赚得盆满钵满，更成了这新城里，所有商人都必须仰仗的“红人”。
    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让他每天都感觉像在做梦。他知道，这一切，都是那位年轻的將军赐予的。
    然而，在这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之下，一股新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將军府，大堂之內。
    钱一將一份刚刚统计上来的户籍册，放到了朱守谦的案头，神情凝重。
    “公子，情况……不太好。”
    “说。”朱守谦头也不抬，依旧在研究著一张新城区的下水道规划图。
    “大理城中，因之前战乱，父母双亡的孤儿，共计一千三百余人。而守寡的青壮妇人，更是多达三千之眾。”钱一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忍，“她们大多没有田地，没有生计，只能靠城中那点微薄的救济粮吊著命。很多人，为了养活孩子，已经……已经开始在暗中变卖自己的身体了。”
    朱守谦画图的手，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眉头紧锁。
    这是一个比建造一座城池，更让他感到棘手的问题。
    孤儿寡母。
    这是一个时代的眼泪，也是一个巨大的、足以动摇他统治根基的社会隱患。若处理不好，她们的绝望，会变成怨气，变成动乱的根源。
    当晚，朱守谦召集了靖南军所有核心將领。
    当他將这个问题拋出来时，大堂之內，陷入了一片沉默。
    “这……这能怎么办？”周二虎摸著脑袋，瓮声瓮气地说，“咱们的粮食也不多，总不能一直养著她们吧？”
    “將军，末將以为，可以效仿前朝，设立『慈幼局』和『养济院』，將她们集中收容。”新任的锐金营指挥使李茂，到底是出身勛贵，见识要广一些。
    “没用的。”朱守谦摇了摇头，“收容，只能管得了一时。数千张嘴，每日的人吃马嚼，就是个无底洞。我们现在百废待兴，根本没有这个財力。而且，只给饭吃，不给活干，只会养出一群懒汉，最终还是会生乱。”
    “那到底该怎么办？”邓铭也皱起了眉。他现在是厚土营指挥使，手下管著上万名劳工的吃喝拉撒，最清楚后勤的压力有多大。
    朱守谦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周二虎、李茂，到新归附的陈平，最后，落在了张信的身上。
    “张信，我问你，我们靖南军的弟兄们，现在最缺什么？”
    张信一愣，隨即明白了公子的意思，老脸一红：“回公子……弟兄们……大多都是光棍。常年在军中，想……想家。”
    “想家？”朱守谦笑了，“不，他们是想有个家。”
    他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地图前，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臟，被狠狠地敲了一下。
    “我决定，为我靖南军的弟兄们……说媒。”
    “什么？！”
    “说媒？”
    大堂之內，瞬间炸开了锅！
    “公子，这……这如何使得？”李茂第一个站了出来，满脸都是不可思议，“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官府出面说媒，还是给士兵和寡妇，这……这有违伦常啊！”
    “伦常？”朱守谦回头，看著他，眼神锐利如刀，“我问你，是眼睁睁看著她们饿死街头，卖儿卖女，更有伦常？还是让她们嫁给我大明的英雄，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更有伦常？”
    李茂被问得哑口无言。
    “我不是在施捨，我是在给他们一个选择！”朱守谦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些女人，她们失去了丈夫，失去了依靠。但她们可以成为英雄的妻子，成为母亲，重建自己的家庭！”
    “我的兵，他们为我大明流血，为我朱守谦卖命！他们理应得到最好的赏赐！而一个温暖的家，一个知冷知热的妻子，就是我能给他们的，最好的赏赐！”
    “我这是在安家！在立业！是在为我靖南军，为我这大理新城，打下最坚实的根基！我要让我手下的每一个兵，都知道，他们为何而战！他们守护的，不仅是脚下的土地，更是身后的妻儿！”
    这番话，掷地有声，如同惊雷，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將领的心头！
    他们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传我的令！”朱守谦没有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直接下达了命令。
    “第一，在城中设立『官媒处』！凡我大理境內，无夫无家的青壮妇人，皆可前往登记造册。將军府將为其提供三日饱饭，一身新衣，並查验其身家清白。”
    “第二，凡我靖南军中，立下战功，积攒军功达到『乙等』以上的未婚將士，皆有资格，报名择偶！”
    “第三，凡经『官媒处』撮合成功者，我平越將军府，將以我个人的名义，为女方备上一份体面的嫁妆！为新婚夫妇，在新城中，分下一套崭新的营房！再分给他们，安家田十亩！”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嫁给我靖南军的兵，不是受辱，而是……荣耀！”
    三天后，大理城，官媒处。
    当这几条石破天惊的政令，被用最直白的语言，写在告示上时，整个城市都沸腾了。
    那些原本已经陷入绝望的寡妇们，看著告示上的內容，一个个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分房！分地！给嫁妆！
    这哪里是说媒？这分明是天上掉下来的活路啊！
    而靖南军的营地里，更是炸开了锅。数千名光棍老兵，一个个眼睛都红了！
    “我的娘哎！娶媳妇还分地？！”
    “老子昨天刚得了个乙等功！老子要去报名！”
    “都別跟老子抢！那个叫春花的，我看上了！”
    整个靖南新城，都沉浸在一种奇异的、充满了荷尔蒙气息的狂热之中。
    朱守谦站在望南楼的最高处，看著楼下官媒处那排起的长长的队伍，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这支由降卒、流民、囚犯组成的军队，才算真正地，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
    他们將不再是无根的浮萍，他们將成为这片土地的守护者。
    因为在这里，有他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