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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凋零与因子

    夜色深沉,城堡的书房里。
    林恩从零號坑回来之后,便一直坐在桌前,对著一章空白的羊皮纸发呆。
    他眼眶已经发酸,身体疲惫,精神却还是维持在一种紧绷的状態。
    第一张羊皮纸还没写下什么內容,便被林恩扔到一边,一张新的羊皮纸平摊在桌上,墨跡未乾。顶端,是他用炭笔写下的两个词。
    【因子】。
    【灵】。
    前者是他自己的定义,一个更贴近他认知里,某种客观存在的物质单位。后者,是赤鳶口中那个似乎更加符合这个世界观,魔法的说法。
    老实说,林恩不喜欢“魔法”这个词。
    那听起来太虚无,像神明一时的恩赐,而非一种能被理解与掌握的规则。
    “作用的方式很像,本质却完全不同。”他对著空气自言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水车和风车都能转动磨坊,可驱动它们的东西,一个是水,一个是风。”
    他的笔尖在羊皮纸上重重一点,一个更为大胆的猜想被勾勒出来。
    “如果我用【活力】词条催动的【因子】是土地赖以呼吸的养分,是生命的基础……”
    笔停住了,这个念头让他自己的心跳都慢了半拍
    赤鳶描述过的“凋零之地”,那万物死寂,寸草不生的景象,在他脑中浮现。
    “不是缺少生命。”
    林恩用笔尖在【凋零】这个词上画了一个圈。
    “是被夺走了生命。不,是构筑生命的基础……【因子】,被夺走了。”
    他画出一条线,连接了【凋零】与一个新词,“掠夺”。
    一瞬间,世界的图景在他眼中变得不同。
    不再是神明、魔法与凡人构成的童话。而是一个建立在【因子】之上,遵循著某种能量守恆的巨大生態。
    所谓的【凋零】,就是这个生態里出现的一个恶性【黑洞】。
    这个猜想,解释了【凋零】那近乎无解的破坏力。
    但解释不了另一个问题。
    林恩放下炭笔,揉著发胀的太阳穴。
    “为什么?”
    他低声问自己。
    “为什么我只是使用了【甘甜】词条,这种属性,就能在那个【凋零】的法则下,让赤鳶重新尝到味道?”
    根据他自己的理论,【甘甜】词条的激活同样是吸引某种【因子】进入作物,它的效果远不如【活力】那般基础。在“凋零”那蛮横的掠夺法则之下,这点微不足道的甜味,应该在出现的瞬间就被吞噬。
    像往无底洞里扔进一颗石子,连声响都听不到。
    可它偏偏就响了。
    林恩起身,在狭小的书房里来回踱步。贝尔家族那些蒙尘的藏书,无论是《北境农耕概论》还是神话异闻,都没有任何关於味道的超凡记载。
    这个矛盾,是他宏大理论链条上一道微小却致命的裂痕。
    他觉得自己缺了某块关键的拼图。
    算了。
    他停下脚步,吹熄了油灯。
    理论需要实践去验证,眼下,白马河谷有更实际的事情等著他。
    第二天下午,城堡东面的操练场上尘土飞扬。
    林恩抱著一小筐刚从厨房烤好的土豆,走到场边。秋日的阳光很暖,晒得人有些发懒。
    赤鳶正让民兵们进行最基础的队列训练。
    “向左——转!”
    口令落下,三十个男人手忙脚乱地转动身体,手里的木剑和同伴的手臂撞在一起,发出一片混乱的闷响。
    博克高大的身影在队列中尤其扎眼。他的动作孔武有力,节奏却总比旁人慢上半拍。当別人都已面向左边,他还在努力分辨哪只手是左手。
    周围传来一阵压抑的鬨笑。
    赤鳶冰冷的目光扫过去,笑声立刻没了。博克一张脸涨得通红,笨拙地將身体扭到正確的方向,站得笔直,比任何人都更用力。
    “休息。”赤鳶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民兵们如蒙大赦,立刻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林恩走上前,將筐里的烤土豆分发给他们。
    这些男人的变化很明显。才短短几天,他们凹陷的脸颊丰满了些,眼神里也不再是过去的麻木,多了几分光。
    “谢领主大人。”
    他们接过还烫手的烤土豆,咧开嘴笑,声音洪亮。
    林恩將最大的一块递给了赤鳶。
    她没有拒绝,安静地接过来,小口吃著。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狼吞虎咽的民兵身上。
    “怎么样,我的民兵队?”林恩的语气里带了点玩笑,“是不是已经有模有样了?”
    赤鳶没有直接回答。
    她吃完最后一口土豆,用指尖擦去嘴角的碎屑。这个动作她做得极为自然。
    她的目光投向不远处,两个民兵正拿著木剑,不成章法地互相劈砍,嘴里还呼喝有声。
    “他们的力气,变大了。”
    她沉默片刻,才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
    这句平淡的评价,从她口中说出,比任何讚美都更有分量。
    林恩心里忽然有些想法。
    他感觉,这可能不只是因为训练。是那些长期摄入生长在赋予了【活力】的地图上,再用【甘甜】词条处理过的食物,正在从內部,一点点修补这些被飢饿长期亏空的身躯。
    就想他假设的一样,富集了【因子】的作物,可能通过摄入的方式,把让这些汉子们或多或少也变得更有活力了一些。
    他的【农民】职业,正在以一种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方式,为白马河谷铸造第一面盾牌。
    当然,这些现在只不过是林恩放在心里的一种猜测。
    短暂的休息结束,训练继续。
    赤鳶的训练方式简单得近乎粗暴。她让民兵们两两对抗。
    博克理所当然成了所有人最喜欢的“对手”。他皮糙肉厚,挨上几下木剑也只是咧嘴憨笑。他的对手往往还没把他打倒,自己就先累得气喘吁吁。
    对抗进行到一半,出了意外。
    一个来自山林的年轻猎人,仗著身手灵活,用一个狡猾的绊摔將博克放倒在地。
    猎人得意洋洋,举起木剑,准备象徵性地点在博克的喉咙上,宣告胜利。
    就在这时,躺在地上的博克发出一声怒吼。
    他用一种完全不合训练规则的姿势,猛地抱住猎人的腿,腰腹发力,一个翻身,竟將比他瘦小两圈的猎人死死压在身下。
    整个操练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著这一幕,以为赤鳶会斥责博克不守规矩。
    赤鳶走了过去。
    她没有看博克,只是低头看著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年轻猎人,淡淡地说:
    “在真正的战场上,你的敌人不会跟你讲规则。”
    “他只会用尽一切办法,让你死。”
    说完,她转向博克。
    “动作很难看,但很有用。站起来,再来一次。”
    那一刻,林恩在旁边看著,忽然觉得,这些不久前还拿著农具,为了几口吃的就能打起来的这群农民,或许真的有一天,能成为有用的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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