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最深处。
    一道超过十米高的巨大黑色柵栏，圈出了一片截然不同的区域。
    这里只有五座格外庞大的坟丘。
    突然。
    最左侧的那座大坟，坟顶的泥土剧烈耸动。
    一只手猛地从泥土中捅了出来！
    那只手布满了深刻的纹路和厚重的老茧，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紧接著，一个身穿督察局制服的高大中年人缓缓地从坟中破土而出。
    他站了起来。
    泥土从他的制服上簌簌滑落，露出一张皮肤黝黑，毫无生气的脸。
    高大身影站定在坟顶。
    他抬起手。
    远处，那些刚刚恢復平静的泥土忽然活了过来。
    它们爭先恐后地朝著他的脚边爬来，匯聚成一股黑色的细流。
    一阵阵黏腻的声音直接钻进他的耳朵。
    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泥流中浮现，传递著混乱不堪的信息。
    高大身影的眉头时不时便会皱起，似乎在分辨这些来自亡魂的囈语。
    片刻后，他乾涩地挤出几个句子，像是在自言自语。
    “两个。”
    “竟能从大山脱身。”
    他又沉默了片刻。
    “......还逃出了陵墓。”
    “没踩中任何一位守陵人。”
    “挖了新坟。”
    他顿了顿，面无表情地打开沾满泥土的同步器。
    很快，语音接通。
    高大身影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目的明確，踏空而行。”
    “疑似......两位高阶晋升者入侵。”
    同步器对面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无数尖锐的声音爭先恐后地从里面爆发出来！
    “两个？！”
    “高阶？有多高？”
    “不可能！通道那边有大人的规则之力，他们怎么可能绕的过去！”
    “必须立刻找到他们！立刻！立刻！”
    嘈杂的声音几乎要將同步器撑爆。
    很快，同步器里传来一声轻微的跳动声。
    诸多声音瞬间安静了下去。
    一个苍老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大人尚未彻底甦醒。”
    “这最后关头，其余几位坟主必须主持仪式，无法分神。”
    “为了保密，全区的监控早已关闭......”
    高大身影直接打断了对方。
    “我不擅追踪。”
    同步器另一端苍老的声音丝毫没有停顿，反而带上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我倒觉得，没有比你更好的人选了。”
    “毕竟是以一敌二。”
    “只有你和温大人一样，几乎无法被杀死。”
    “更重要的是，你不是有很多孩子吗......”
    “山鬼。”
    ......
    江歧醒来时，左眼传来一阵剧痛。
    无法睁开。
    他挣扎著坐起身，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还算柔软的床上。
    “醒了？”
    楚墮一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来。
    江歧环顾四周，一间陈设简单的旅店房间。
    “后来发生什么了？”
    江歧的声音有些嘶哑。
    “十三个小时，不多不少。”
    楚墮一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眼窝深陷。
    “你背著我走了十三个小时？”
    楚墮一低头划著名同步器，屏幕的光映著他疲惫的脸。
    他背著江歧，保持著最大的警惕独行，精神早已紧绷到了极限。
    “嗯。”
    “先是土路，后来上了公路。”
    “我们的运气不错。”
    “一路上別说车，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那片墓园附近超大的一片范围，什么活物都没有。”
    他关上同步器，抬头看向江歧。
    “不过地图对得上。”
    “第六区的布局和十九年前没什么变化。”
    “我们现在在一个城乡结合部，再往前不到二十公里就是主城区。”
    “这附近的情况，我也基本都摸清楚了。”
    “人多，以畜牧为主。”
    江歧心里有数了。
    这个过程中，楚墮一展现出了他作为奴隶头子磨炼出的另一面。
    他不擅长分析复杂的局势。
    但他的生存本能，方向感以及和陌生环境打交道的能力都远超常人。
    江歧朝窗外侧了侧头。
    他能清楚地听到窗外街道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和嘈杂的人声。
    “第六区內部竟然这么平静？”
    楚墮一接过话头。
    “也许偽人只针对晋升者？”
    “特別是我们这种外来的。”
    “毕竟这里是检察长的地盘，总不能把普通人都杀光吧？”
    江歧摇了摇头。
    蒙巧巧的家人早在几年前就出事了。
    他挪到床边，將窗户推开一道狭窄的缝隙。
    楼下的街道车水马龙。
    路边的小吃摊冒著热气，放学的孩子背著书包嬉笑打闹，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
    但这温水煮青蛙的几年里......
    第六区，到底还有多少是真正的“人”？
    更重要的是，此刻的局势远比他来之前预估的要严重得多。
    如此极端地截断所有外来者，代表第六区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自己和楚墮一的成功脱身，必定会引发剧烈的后续反应。
    想再像原计划那样，在第六区暗中调查偽人的秘密，恐怕是行不通了。
    “谢了。”
    楚墮一手上端著一个餐盘，反手关上门。
    他將食物放到江歧面前的桌子上。
    “我快饿死了。”
    楚墮一看著餐盘，喉结滚动了一下。
    “从进那座山开始就没吃过东西，住下后你没醒，我也不敢乱吃。”
    他看著江歧，认真地问。
    “这东西......能吃吗？”
    江歧看著眼前像食堂一样拼好的餐盘。
    晶莹的米饭，油亮的炒菜，一切看起来都无比正常。
    他拿起筷子，將每一样菜都挑起来。
    但最终还是对楚墮一摇了摇头。
    “最好別吃第六区的任何东西。”
    说著，他从自己的储物空间里取出两包薯片，丟了过去。
    “吃这个。”
    楚墮一愣了一下，有些惊讶。
    “行啊你，隨身带著这种非主流的零食。”
    虽然嘴上这么说，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撕开包装，抓起一大把就塞进了嘴里。
    嘎吱，嘎吱。
    足以让索寧寧和盲女都面露难色的刺激性口味，在楚墮一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反应。
    江歧自己也撕开一包吃了起来。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薯片的咀嚼声。
    突然，楚墮一轻声开口。
    “......领域？”
    江歧没有回应。
    楚墮一又问。
    “你是高阶晋升者？”
    江歧摇了摇头。
    楚墮一继续吃著薯片。
    沉默了片刻，然后直接搬著椅子坐到了江歧的床前，与他对视。
    “说实在的，我还是小看了你。”
    “我本以为你只是个脑子好使的智力派。”
    “但你身上那些我根本无法想像的底牌，还有最后展现出的......”
    “我姑且就当是领域的力量。”
    江歧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著他。
    楚墮一毫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分析，眼神越来越亮。
    “你是谁？”
    “你在第四区绝不是无名之辈。”
    “只用笑脸这个敷衍的代號，恰恰说明你其实有底气面对身份泄露带来的一切后果。”
    “有这样底气的年轻晋升者，掰著指头都能数过来。”
    江歧始终对他的所有分析不置可否，这反而让楚墮一更加坚信自己的推测。
    他的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我想，我已经猜到了你的名字。”
    江歧终於微微转头，將右眼的目光完全落在了他身上，等待著下文。
    楚墮一凑近了些，声音压到最低。
    “你胆子也太大了......”
    “段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