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最终也没有开口。
    但他迎著江歧的视线，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一个动作便胜过千言万语。
    神，会死。
    这个答案已经为江歧心中疯狂的大门打开了一道缝隙。
    高悬於晋升塔顶的神灵，並非永恆不灭。
    江歧离开了督察局。
    他径直前往第四学府。
    和沈云的谈话，已经让他错过了第一堂课开始的时间。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他原本无意张扬地使用那些特权，至少不会轻易迟到或早退。
    不过现在他不想再考虑任何多余的事情。
    “神”。
    这个字眼在江歧脑中縈绕。
    沈云的话坐实了他最疯狂的猜想。
    神真的存在。
    至少，存在於白塔议会那条晋升之路的尽头。
    而探知神的真相，即使只是祭品的真相，都需要门槛。
    他必须先从这个世界的基础规则开始，重新理解一切。
    ......
    第四学府，阶梯教室內。
    足以容纳五百人的空间內几乎座无虚席。
    除了第一排。
    学府的新规定——第一排的座位要空出来。
    新生们大多神情兴奋，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带著对未来的憧憬，又带著对传闻中噬界种的一丝紧张。
    “我听说这届的首席是索寧寧，理论和实测都是第一名！”
    “那当然，人家可是平民里杀出来的第一名，以后肯定是要进总部的大人物！”
    一位带著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走上讲台。
    他的学府制服胸前有四道醒目的竖线，昭示著他阶段四晋升者的身份。
    “我是噬界种与裂隙基础理论课程的导师，章晓明。”
    他目光轻扫全场，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欢迎各位同学，希望在学府的这段时间，你们能对我们人类族群的最大天敌——噬界种，有一个足够清醒的认知。”
    “我的课上规矩不多。”
    “有问题隨时可以提出来，但要有序......”
    章晓明的客套话只有寥寥几句。
    他很快就直入主题。
    他轻触教学用的全息大屏幕，噬界种三个字就投射出来。
    “噬界种，因“侵蚀世界的异星物种”之意而得名。”
    “它们生於星空，死於吞噬。”
    “之前同学们已经学习过，噬界种这个称呼不是单对某一类生命的归纳。”
    “所有来自星空，从裂隙入侵的恶意生物都被我们称作噬界种。”
    “目前分为十大类別，动植物种、机械种、灵体种......”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十分严肃。
    “以及最后，也是最危险的——人形种。”
    章晓明的语速在人形种几个字明显放缓。
    然后他停了下来。
    “咚，咚咚。”
    教室后方虚掩的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
    章晓明对来人轻轻頷首，示意他进来。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全场数百名新生的好奇心瞬间被点燃。
    江歧推门而入。
    他身上还穿著督察局制服，与周围新生格格不入。
    他无视了几百道匯集的目光，从最后一排的入口处沿著阶梯下行。
    他脚步不紧不慢，穿过了所有新生。
    最终停在了第一排最中央被特意空出的位置。
    他动作无比自然地坐在了相对左侧的座位上。
    章晓明显而易见地在等他落座。
    等江歧准备好，他才打算继续讲课。
    教室里的议论声瞬间大了起来。
    “我靠，这谁啊？这么狂？”
    “小声点！你看章导师都没说话！”
    “开什么玩笑！不是说第一排要空出来吗......”
    窃窃私语汇成嘈杂的背景音。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江歧的背影，有好奇，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不满。
    在第二排中央，一位留著利落短髮的女生眉头紧锁。
    她叫索寧寧。
    刻度8，元素系，以近乎满分的笔试成绩考入第四学府。
    她是第四学府这届新生中最耀眼的天之骄子。
    索寧寧出身平民。
    她坚信努力和汗水是通往强大，走向更高晋升者的唯一途径。
    江歧这种毫不掩饰的特权行径，与她信奉的学府规则產生了衝突。
    凭什么？
    她没日没夜地学习，將每一条理论都背得滚瓜烂熟。
    加上接近阶段一上限的刻度，才坐上了第二排中央的位置。
    可前面这个人仅仅是走进来，就坐到了凌驾所有人的前方。
    “高阶晋升者的后代吗......”
    索寧寧死死盯著江歧的背影，那身督察局的制服在她眼中无比刺眼。
    她甚至不知道对江歧来说，根本没有考试，根本没有任何流程。
    在总部集会上胜出就是最完美的答卷。
    “背景深厚到连一个座位都要和其他新生与眾不同，学府的尊严何在？”
    索寧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她绝不认同。
    她一定要用实力证明。
    靠自己努力一步步在晋升之路上攀登的人，绝不会输给这种与生俱来就伴有特权的存在。
    直接落座在特殊的位置，加上导师明显知情且纵容的態度，压制著所有新生的反应。
    章晓明重新开始了讲解。
    篤、篤、篤——
    教室后方传来清脆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眾人愕然回头。
    身形纤瘦的盲女杵著细长的竹杖走了进来。
    她似乎看不见满教室的座位，也没有寻找的意思。
    竹杖点地，径直朝讲台的方向走来。
    和对待江歧的反应不同。
    章晓明依旧在讲解著。
    盲女穿过一道道惊愕的目光，停在了江歧身旁。
    她將竹杖靠在桌边，在江歧右侧的空位坐下。
    第一排最中央的两个位置都迎来了他们的主人。
    整个过程她都没有说一句话，江歧也没有回头看她。
    如果说江歧的出现是尚且只是引发了所有新生的好奇心。
    那盲女的到来则无异於扔下了一颗炸弹。
    教室彻底譁然。
    “又一个？！”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难道第一排就是为他们专程空出的？”
    疯了，第四学府简直疯了！
    索寧寧看著自己前方的两道身影，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往头顶狂涌。
    这和外界传闻的第四学府完全不同！
    这里明明应该是不论出身尊卑，平等对待每一位新晋升者的学习殿堂！
    眼前的两人。
    一个囂张得理所当然。
    一个诡异地旁若无人。
    他们坐在最前方，像一道无形的墙，將后方所有新生和质疑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安静！”
    章晓明的声音陡然转冷。
    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压制了教室內的所有声音。
    他无视了所有新生的质疑，继续讲述著。
    “目前的研究表明，入侵蓝星的所有噬界种都是通过裂隙和星门到来。”
    伴隨他的话语，全息大屏上出现裂隙的图片和基本信息。
    “裂隙——通常是单独的噬界种个体入侵的手段。”
    “简单来说，裂隙就是噬界种的传送方式。”
    “裂隙在入侵完成后还会持续10-20分钟，我们可以通过摧毁裂隙来阻止绝大多数噬界种的逃脱。”
    和沈检察长说得一样。
    江歧心中默默回忆著自己曾留下的错漏之处。
    章晓明话锋一转。
    “星门——则代表了噬界种群体的入侵。”
    “它的出现，只意味著一件事——”
    “战爭。”
    他快速掠过了星门的介绍，这对於眼前的新生来说实在太过遥远。
    “噬界种与人除了生命类別的差距，还有一个最根本的区別。”
    “在进行传送时，只有人才会发生空间锚定偏差。”
    江歧左眼轻轻跳动了一下。
    “目前无法解析其中的根本原因。”
    “主流的猜想是，不论哪个阶段的晋升者，在空间方面都和生於星空的噬界种有本质的区別。”
    章晓明加重了语气，拋出了震撼的结论。
    “简单来说——”
    “人在被宇宙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