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王青元之前的种种神跡，只是让在场眾人其世界观发生了剧烈的动摇。
    那么莉莉丝此刻这番充满了顛覆性与歷史性的投诚宣言，则无异於直接將他们那早已千疮百孔的世界观给彻底地乾净地轰成了残渣。
    鬼市女皇。
    那个以一己之力整合了下层区所有地下势力，就连天人集团都不得不对其忌惮三分的，真正的地下世界的无冕之王。
    竟然就这么对著一个来歷不明的，穿著破烂衣衫的神秘男人跪了？。
    而且还是奉他为主？。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投降了。
    这是一种將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尊严，以及整个势力的未来都毫无保留地尽数押在对方身上的最极致的豪赌。
    “莉莉丝。你疯了？。”
    远处，那个刚刚才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的饿狼巴克，看著眼前这完全超出了他理解范畴的一幕，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咆哮。
    然而，莉莉丝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她只是静静地保持著单膝跪地的姿態，等待著那个唯一有资格来决定她以及整个鬼市命运的男人的最终裁决。
    而王青元则饶有兴致地看著眼前这个果决，狠辣，並且充满了梟雄气魄的红衣女人。
    他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眸之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讚许。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头，將目光投向了那片战场的另一个角落。
    在那里，博士正一脸凝重地站在战爭机器巴顿那残破的身躯之前，其脸上那副单片眼镜的镜片之上，闪烁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还要更加疯狂也更加急促的骇人数据流光。
    显然他正在试图將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都转化为可以被理解被分析的数据，然后寻找那唯一一个能够让他们从这个死局之中逃出生天的最优解。
    这个死局由一个完全无法被定义的超级异常体所主宰，充满了绝望。
    “你呢？”
    王青元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九天之上的神諭，清晰地响彻在博士那颗正在以超频状態疯狂运转的智脑之中。
    “是选择像她一样臣服？”
    “还是选择像地上那些已经不会再思考的零件一样，被我顺手地清理掉？”
    王青元的目光很平静。
    但博士却能从中读出一种比死亡还要更加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绝对意志。
    他知道自己只剩下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而这一次一旦选错，那么他以及他身后那代表著天人集团最高科技结晶的最后的王牌，都將毫无悬念地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地抹去。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著。
    博士的智脑其温度已经攀升到了一个即將要融化的临界点。
    无数个方案在他的脑海之中生成又被瞬间否决。
    最终，当他那副单片眼镜的镜片之上因为过载而迸发出了一连串刺目的电火花之时，他那疯狂运转的智脑终於停止了计算。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与血腥玛丽截然不同，却同样是充满了赌博意味的最终抉择。
    他没有下跪，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缓缓地摘下了自己脸上那副已经陪伴了他数十年的，象徵著智慧与理性的单片眼镜。
    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学者风范的，无比郑重的语气，对著那个在他眼中已经与世界本源，终极真理无异的神秘男人，不卑不亢地开口了。
    “尊敬的未知的存在。”
    “我天人集团首席科学家，代號博士，真名阿尔伯特·冯·诺伊曼。”
    “我承认我们输了。”
    “输得很彻底。”
    “但是……”
    他的话锋猛然一转。
    他那双在摘掉了眼镜之后，第一次露出了充满了睿智与一丝疯狂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眼眸，死死地锁定住了王青元的身影。
    “我还是想跟您做一个交易。”
    “不。应该说……”
    他缓缓地张开了自己的双臂，脸上露出了一抹充满了狂热与期待的，近乎於殉道者般的病態笑容。
    “——我想资助您。”
    “资助我？”
    王青元看著眼前这个画风突然之间就变得无比狂热与诡异了起来的科学家，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的错愕。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对方可能会像莉莉丝一样选择臣服。
    也可能会像维克托一样选择负隅顽抗。
    甚至可能会激活什么隱藏的，足以与他同归於尽的最终底牌。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提出要资助自己？。
    这……这又是什么全新的套路？
    “没错。就是资助。”
    博士看著王青元脸上那丝错愕的表情，眼中那狂热的光芒愈发的炽烈。
    他就像是一个终於找到了能够理解自己毕生追求的知己的孤独的艺术家，开始滔滔不绝地阐述起了自己那充满了疯狂与伟大的终极理想。
    “您一定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对吗？。”
    他用一种无比篤定的语气开口了，甚至不等王青元回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研究了源质核心整整三十七年。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里面所蕴含的是一种完全不属於我们这个维度的，更高层次的生命与创造的法则。”
    “而您……”
    他那充满了狂热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住了王青元的身影，以及他身后那个正一脸茫然地抱著食盒的少女零。
    “——您和她就是那更高层次法则的载体。是钥匙。是能够带领我们这个早已陷入了科技与进化双重死胡同的，腐朽不堪的文明，走向一个全新的，伟大的，我们连做梦都无法想像的飞升之路的唯一希望。”
    “所以。”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了身后那些残破不堪的，还在不断地迸发著电火花的天人集团的残兵败將们。
    “这些都只是一些失败的，充满了错误的试验品罢了。”
    “包括我也包括整个天人集团，甚至是这座早已从根源之上就已经彻底腐烂了的，充满了阶级与压迫的钢铁城市。”
    “它们都该被推倒。重建。”
    “而您……”
    他缓缓地转过身，用一种近乎於朝圣般的，充满了无尽虔诚的目光，重新看向了王青元。
    “——您就是那个唯一有资格来亲手缔造一个崭新的，完美的，真正意义上的理想国的神。”
    “而我阿尔伯特·冯·诺伊曼，以及我所掌握的，代表著这个世界最高科技水平的整个天人集团的所有资源，所有技术，所有的一切……”
    他缓缓地对著王青-元深深地鞠了一躬。
    “——都將成为您实现这一伟大宏愿的最微不足道的垫脚石。”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它充满了为了科学，为了理想，为了文明的进化而甘愿奉献一切的，令人动容的殉道者精神。
    如果忽略掉他眼底深处那一丝无论如何都无法掩饰的，对於未知与真理的近乎於变態的极致渴望的话。
    王青元看著眼前这个已经彻底地陷入了某种自我攻略与脑补高潮状態的疯狂的科学家，只感觉自己那颗早已古井无波了无数个纪元的道心，第一次產生了一丝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无语。
    他发现自己似乎还是有些低估了，这个世界的疯子其疯的程度，以及其疯的多样性啊……
    然而，就在王青元还在思考著该如何来回应眼前这个比之前的那个小丑还要更加令人头疼的科学家之时——
    异变再生。
    只见那个一直躺在地上仿佛已经彻底死透了的战爭机器巴顿，其那残破不堪的身躯胸口处那颗本该已经停止了运转的不灭核心，竟毫无徵兆地亮起了一丝极其诡异的，充满了不详意味的猩红色光芒。
    紧接著，一道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仿佛来自於九天之上的，充满了绝对审判意味的机械合成音，毫无徵兆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之中。
    “——警告。检测到一號方舟计划最高权限者博士阿尔伯特·冯·诺伊曼，其精神波动出现严重背叛倾向。”
    “——警告。检测到代號零已与源质核心完成初步融合。其存在已对“方舟”计划构成不可逆的致命威胁。”
    “——警告。检测到未知超级异常体，其存在本身已对本世界底层法则造成无法修復的毁灭性破坏。”
    “——综合判定：威胁等级提升至最高级別——重启。”
    “——启动最终协议。”
    “——执行最终预案。”
    “——天人集团最高意志裁决系统——”
    那冰冷的机械合成音猛然间拔高了八度。
    其內里充满了凌驾於眾生之上的，不容置疑的神明般的绝对威严。
    “——机械降神。”
    “——在此降临。”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道粗壮到了极致的，直径超过了百米的，通体呈现出一种充满了神圣与威严的白金色的恐怖能量光柱，毫无徵兆地从那九天之上的，厚重无比的铅灰色云层之中悍然轰落。
    这道光柱其內里所蕴含的，不再是之前那些充满了科技与暴力气息的等离子能量。
    而是一种更加的纯粹。
    更加的高级。
    更加的近乎於道的……
    ——因果律级別的抹杀之力。
    它的目標並非是王青元。
    也並非是那个已经单膝跪地的血腥玛丽。
    甚至不是那个已经被废掉了所有力量的维克托。
    它的目標是——
    那片由王青元亲手创造出来的，充满了生命与希望的崭新的人间沃土。
    以及那片沃土之上所有还活著的生灵。
    包括博士。
    包括饿狼。
    也包括那个正一脸惊恐地抱著食盒的少女零。
    显然那个隱藏在幕后的天人集团的真正主宰，在通过某种未知的手段观测到了眼前这完全超出了它所有计算极限的，充满了绝望的场景之后，做出了一个最冷酷也最有效的最终决断。
    那就是將整个棋盘连同棋盘之上的所有棋子，无论敌我，尽数地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地抹去。
    面对那道从天而降的，足以將整个下层区都彻底从地图之上抹去的，充满了绝对审判意味的白金色天谴光柱——
    博士那张刚刚还充满了狂热与殉道精神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他背叛了董事会。
    所以他该死。
    这一点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但是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那个承载了他所有理想与希望的神，那个唯一能够带领这个腐朽文明走向飞升的钥匙，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群鼠目寸光的，只知固步自封的愚蠢的旧时代残党手中。
    “不。”
    他发出了有生以来最为悽厉的，充满了不甘与悔恨的咆哮。
    他想也不想便张开了自己的双臂，用自己那早已被无数次强化改造过的，却在这道天谴光柱面前显得无比渺小与脆弱的血肉之躯，义无反顾地挡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甚至连头都懒得抬一下的男人的身前。
    他要用自己的生命去为那个他所认定的神，爭取那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秒的生机。
    然而，就在那道足以净化一切的白金色光柱即將要將他连同他身后的一切都彻底地吞噬汽化的前一剎那——
    一只温暖的，宽大的，充满了厚重与安定力量的手掌，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之上。
    紧接著，一个温和的，甚至还带著一丝淡淡笑意的声音，如同吹散了所有恐惧与绝望的春日暖阳，在他的耳边轻轻地响了起来。
    “不用那么紧张。”
    “区区一点灯光罢了。”
    “还没我家的厨房亮呢。”
    伴隨著这个声音，王青元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博士的身前。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眸，第一次穿透了那厚重的云层，穿透了那无尽的空间，与那个正隱藏在九天之上的，某个未知的神之领域之中，通过无数个监视器冷漠地注视著这一切的幕后的真正主宰的意志，遥遥地对视在了一起。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