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为自己早已对除师妹以外的人铁石心肠。
    可这一刻，看著怀中为了自己不惜燃尽一切，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女子，他的眼角竟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丝丝酸涩。
    怀抱著气若游丝的陆倾城，苏云峰咬紧牙关。
    儘管疼痛让他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但他依旧凭藉著强大的意志，摇摇晃晃地渡过了大河，踉蹌著降落在了对岸。
    刚一落地，他便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却依旧没有鬆开怀里的人儿。
    缓过一口气后，他小心翼翼地將陆倾城放下，让她背靠一块巨大的青石，然后取出身上最好的疗伤丹药，撬开她毫无血色的唇瓣，餵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於“嘣”地一声断裂。
    “呃啊！”
    苏云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再也无法支撑，仰面倒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蜷缩起来，如同煮熟的虾米。
    丹田处，那缕混沌剑意如同最狂暴的凶兽，在他那已然开始崩塌的丹田中疯狂肆虐，横衝直撞！
    丹田撕裂的疼痛仿佛要將灵魂都碾成碎片。
    冷汗眨眼浸透了早已破烂的衣衫，让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在地上痛苦地抽搐。
    “给……我……定！！！”
    他紧咬牙关，调用能用的所有灵力去衝击那缕混沌剑意，试图將其强行炼化。
    然而，他如今的修为本就低微，加之灵力溃散，经脉丹田俱损，又如何能炼化这万古罕见的至高剑意？
    拼尽一切所凝聚的灵力，在混沌剑意面前完全不堪一击，宛若以卵击石，触之即崩！
    “噗！”
    又一次衝击失败，反噬之力让他猛地喷出一大口暗红血液，浸红了身下的泥土。
    但他不放弃！也不能放弃！
    憋足一口气，一次又一次的调用越来越稀薄的灵力，每调用一次，经脉就会被撕裂一次，直到最后，他浑身经脉近乎全部崩断破碎。
    “噗！”
    一口鲜血喷洒而出，带著绝望。
    他惨然一笑，嘴角的血沫不断涌出：“没想到，我会倒在这里！贼老天！你tm真要这样搞死我？！艹你大爷！”
    当最后一寸经脉破碎后，他就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咔嚓！
    体內传来一道几不可闻的脆响，但这一声响，却宛若是在脑海里炸响一颗核弹。
    丹田……彻底破碎崩塌！
    完了！
    经脉尽毁，丹田崩塌，神仙来了也难救，他的修行路，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噗！噗！噗！”
    丹田破碎让他连吐三大口血，整个人摇摇欲坠，陷入极度虚弱。
    可是，体內的混沌剑意却依旧狂暴，开始在他全身各处穿梭破坏，留下了一道道不可磨灭的印记。
    这一切，他已经无力阻止。
    他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意识开始飞散，眼皮越来越重，宛若要坠入无尽黑暗。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模糊的视野里，他似乎看到了一道白色的人影，正踉蹌著，不顾一切地朝著自己扑来。
    无尽的黑暗，绝对的死寂。
    苏云峰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奇异的空间，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我……这是死了么？”
    苏云峰迴想最后时刻，丹田崩塌，经脉尽毁，全身血肉也在混沌剑意的横衝直闯下，变得支离破碎。
    他无奈嘆息一声，包含了太多的不甘。
    伤成那样自己应该死了吧。
    只可惜，原以为来到对岸就能找到自救之法，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若不是那赤鳞巨蟒突然出现，打破了体內微弱的能量平衡，自己或许能坚持得久一些吧。
    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想到这段时间的经歷，他不禁莞尔：“別人好歹是『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我这算什么？刚刚起了个头，还没走出新手村，就直接嘎了？”
    他望向四周，寂静无声，一片黑暗，再观察自己的状態，不禁皱眉。
    他现在没有实体，是以一种纯粹的意识形態存在。
    这感觉很奇怪，就像玩游戏时被剥离了角色的第一视角，连他自己都无法確切分辨，自己到底是死了还是活著。
    这处黑暗空间仿佛没有边际，他漫无目的游荡著，没有方向，没有参照，没有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好似弹指一瞬。
    现实中。
    服用过疗伤药的陆倾城睫毛颤动，艰难地甦醒过来。
    意识恢復的瞬间，剧烈的疼痛和虚弱感便席捲全身，但她全然不顾，目光急切地扫视。
    下一秒，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到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苏云峰。
    他身下是大片触目惊心的血泊，面色灰败如土，气息……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
    她顾不得自己的伤势，疯了似的扑过去，颤抖著將苏云峰的身躯抱入怀中。
    “师兄！师兄你別死啊！我不准你死！醒醒！你醒醒啊！看看我！我是倾城啊！师兄！师兄！！”
    眼泪大颗大颗的滑过她那苍白憔悴的面颊，留下两道清晰的泪痕，匯聚於小巧精致的下頜，最后滴落，一滴，一滴，滴在苏云峰的脸上。
    昏暗死寂的天地间，只剩下陆倾城一声声悽厉又无助的哀慟呼唤与哭诉，一遍又一遍，迴荡在空旷的河岸与山壁之间，显得那么渺小，又那么执著。
    “师兄！师兄！醒醒啊！求求你！別丟下我一个人！师兄……师兄……”
    黑暗空间內。
    正在虚无中漫无目的漂浮的苏云峰，仿佛间听到了一声声极其微弱而又熟悉的呼唤。
    那声音縹緲无踪，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又仿佛近在咫尺。
    “陆师妹！”
    苏云峰的精神猛地一震，激动起来，绝不会错！这是陆倾城的声音！是她！
    他不再漫无目的地游荡，开始有意识，有方向地在这片黑暗中行走，朝著那呼唤声传来的方向探索。
    他换了一个又一个方向，仔细地感知著那声音的变化。
    终於，当他朝著某方向前进时，那原本模糊不清，断断续续的呼唤声，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丝。
    他顿时激动，沿著这个方向一直走下去，或许就能回归。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觉得意识沉重无比，双腿像是灌了铅，每挪动一步都像是要耗尽所有的力气。
    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睏倦席捲而来，眼皮也越来越重，似乎下一秒合上就再也睁不开。
    “不！我不能睡！不能就这样放弃！”
    苏云峰猛然惊醒，咬紧牙关继续向著那呼唤的地方走去，儘管艰难，儘管缓慢，但他终在坚持，不曾停下！
    过了许久，就在他的意志即將被这片虚无彻底磨灭，意识即將彻底消散的前一刻。
    前方，那永恆的黑暗深处，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光亮！
    那光点很小，很暗，仿佛狂风中的残烛，隨时可能熄灭。
    但就是这一点在绝对黑暗中微不足道的光，却给苏云峰近乎消散的意志，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此时此刻，他的眼睛里没有其他，唯有那一点微弱亮光。
    他艰难靠近，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但他能真切的感知到，那亮光在一点点放大，变亮！
    “师兄醒醒啊！不要丟下我一个人！师兄！师兄！呜呜呜……”
    呼唤的声音愈发清晰，那一点亮光也越来越近。
    终於，在他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彻底融化在这片黑暗中时，他来到了那光点之前，然后毫不犹豫的投身其中。
    意识在被无形的力量疯狂拉扯，他仿佛进入了一条时空通道。
    “师兄別死啊！！醒醒啊！师兄！师兄！呜呜呜……”
    陆倾城的声音真切，近在咫尺，与此同时，属於身体的沉重感、触感、痛感……如同潮水般重新回归！
    他知道……他挺过来了！
    他还活著！
    “吵……死了！安静点！让我……休息一下！”
    一道虚弱疲惫但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陆倾城先是一愣，然后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擦掉眼泪欣喜地看向怀里的男人，苍白的小脸立刻破涕为笑。
    她激动地紧紧將苏云峰拥入怀中，仿佛要將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太好了！太好了！师兄你没死！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餵……你再不鬆手……我就要……被憋死了！”
    苏云峰的脑袋在她怀里无力地拱了拱，贴著一片柔软闷闷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