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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时移世易

    第381章 时移世易
    何为民?
    这似乎不该是个问题。
    因为这个年代已经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字典。
    既有用於规范文字书写的《仓頡篇》,也有用於解释字义的《说文解字》。
    甚至还有《尔雅》这种既属於词典,又囊括语法、修辞的“训詁学”著作。
    比如刘禪太子时期的老师之一,来敏来敬达,就以精通《仓頡篇》和《尔雅》而闻名。
    所以,天子此问何意?
    赵儼等人下意识瞥了一眼端坐於刘禪左近的麋威。
    见后者淡笑如水,目深如渊。
    驀地警惕起来:“回陛下,民者,眾萌也。民者,百姓也。”
    “赵公此言不確凿吧?”
    因为话题正好来到相对熟悉的领域。
    刘禪口条顿时流利了三分。
    “《说文》曰,民,眾萌也。”
    “萌者,流居於四鄙,如杂草,乃流氓也。既无恆產,也无姓氏,何来百姓?
    ”
    赵儼本以为天子突然呛声是有什么高论。
    结果是跟他抠字眼顿时微嗤道:“陛下好学问!”
    “只是陛下之师大概只会训詁句读这类小学”,却没有传授陛下真正高明的学问。”
    “所谓氓萌之流居於四鄙,是说古时礼法有缺,编户有失,民氓有別,不可混为一谈。”
    “但有汉以来,中原郡县皆编户齐民,法度日臻完备————完好,无名无姓之氓较之上古之世,已大为减少。故以百姓代称民者,乃是今世约定俗成的说法!”
    刘禪自是听得出对方嘲讽自己卖弄浅薄。
    就连那个仿佛口误而说出来的先帝名讳,指不定也是故意用来激怒自己的。
    可越是如此,越不能被愤怒冲昏头脑,打乱自己的节奏。
    便顺著对方所言接著问:“如此说来,礼法制度,总归是今胜於昔了?”
    赵儼:“然也!”
    刘禪:“何也?孔仲尼在世时,不是常常抱怨天下礼崩乐坏,欲恢復旧时的周礼吗?”
    赵儼不假思索:“仲尼之世,礼义式微,诸侯混战,民人生於其间,不如前代安泰,只能追古嘆今。”
    “至於秦汉以后,士儒虽言必称周礼,但易世数代,还有几人真的知道原本的周礼是何模样?不过是今礼託名於古礼,以成当世之法罢了!”
    “一世有一世之別,故一世有一世之法。”
    “正如周人不知夜郎、身毒,秦人不知月氏、乌孙。”
    “前汉读书人不识蔡侯纸,而后汉读书人不识麋氏纸。”
    “此之谓时移世易也!”
    说到这,赵儼又瞥了一眼那位麋氏纸的发明者。
    可惜后者依旧风轻云淡,看不出底细。
    而此时在场士人对於他这一段雄辩,议论纷纷。
    乃是赞同的居多。
    包括原本的汉臣。
    毕竟在场之人,多多少少都经歷过,或者至少听长辈说过因今古文经之爭而引发的党錮之祸。
    而同样的圣人经典,之所以还有今古之別。
    往本质上说,那当然是不同士人群体的政治利益衝突。
    但往起源上论,还是跟古籍流经千年渐渐失传有关。
    “好一个时移世易!赵公此言得之!”
    刘禪突然抚掌大讚,把赵儼唬得一下激灵,不得不將注意力转回皇帝身上。
    正欲谦辞一番,耳边却响起刘禪的侃侃之声:“朕方才听张公肺腑之言,心中便在思索到底该如何在士庶之间平衡得失,以使得上下称美,国家贞吉,不负先帝所望。”
    “可现在朕已经没有这个疑问了!”
    “为何?”赵儼忍不住发问。
    但一开口便猛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落入皇帝的语言陷阱。
    未及后悔,刘禪已经底气十足道:“正是赵公所言的时移世易啊!”
    “中古之世礼法较之上古之世更完好,所以眾萌”终能成为百姓”。”
    “而今世纸书较之中古之世又更廉美,民人可以学习文法,熟悉律令,精研经典,进而为朝廷所用,成为士之一员。”
    “於是今之百姓,又可以在將来成为千千万万的读书人。
    “既如此,那將来还有什么士庶之別?彼此都是一体的嘛!”
    谁跟那些贱庶一体了?!
    赵儼心中忍不住破口大骂。
    好歹没直接说出来。
    但语气已然焦躁:“陛下此言差矣!”
    “所谓纸书之流,粗製滥造,谁知道其所载的经文律令几分真几分偽?”
    “若以偽书偽文治天下,岂不是要祸乱朝纲?”
    刘禪好整以暇道:“此事易耳!朝廷召集博士硕儒,统一校订经集文法,然后颁行天下!”
    赵儼:“却不知陛下打算以哪家之经为准?”
    刘禪:“当然是博採各家所长,然后眾议商定!”
    赵儼已经顾不上冒犯车驾,连连摇头:“各口难调,如何眾议?此迂腐之见也!”
    这时早就看不过眼的侍中董允,冷冷开声道:“听赵公的意思,莫不是要天下人都只听你一家之言,以你一家为准?”
    “莫不是要再掀今古之爭,再开党錮之祸,以堵塞天下悠悠之口?”
    董允这话就说的有些重了。
    赵儼瞬间脸色涨红。
    却因为已经落入言语陷阱,此后不论怎么反驳,都有些自打嘴巴的意味。
    只能吃这闷亏。
    “陛下!”
    又一人从座席上起身。
    正是又一位颖川顶级名士,且权势名望更重的前司空录尚书事,陈群。
    刘禪笑意不禁一敛。
    他有一种预感。
    今日魏降人突然发难,背后必有此公挑动。
    便见陈群恭恭敬敬一礼,然后道:“陛下体恤下民,有古仁君之风。”
    “但先贤有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何叔平等人曾为此注释:由,用也。可使用而不可使知者,百姓能日用而不能知。”
    “臣以为此言得之。”
    “所以广开文教之策,朝廷当慎之又慎啊!”
    话音一落,又有数个魏降人起身而拜。
    刘禪刚刚匆匆结识眾人,哪记得清每一个人。
    只认得当中一位是南阳宛城人何晏。
    却並非因为对方是当时有名的学士。
    而是因为对方是前大將军何进之孙,曹操的义子。
    这种充满八卦的来歷著实令人印象深刻。
    同时也足以证明此公在一眾魏降人当中的分量。
    不禁与董允对视一眼,各自神色凝重。
    其实陈群的意思跟赵儼一样,无外乎是仿照早年今文学派的做法,霸占对经典的解释权而已。
    只是他说话做事的方式比之赵儼更加老道柔和。
    也更加不容易抓到痛脚。
    而这个释经权本身,当然也不仅仅是为了解释经典而已。
    而是借著对经典的解释,间接把控朝廷的人事权,继而將天下这块大饼牢牢掌握在既得利益者手中。
    从这个角度看,释经权与九品官人法,本质上都是一回事。
    若忽视这一点,去跟对方辩论“由”字到底有几种写法,几种解释。
    那就落入下乘了。
    而且还未必辩得过这些从潁汝宛洛那片文华薈聚之地脱颖而出的当世顶流大儒。
    不是谁都有舌战群儒的水平的!
    当然。
    想明白是一回事。
    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刘禪毕竟是第一次与这种层次的人物交锋,经验不足,一时间又陷入茫然无措的姿態。
    目光又忍不住四下乱飘。
    而飘著飘著,视线很自然落在西边坡下不远的那座“西门豹祠”。
    所谓“西门豹治鄴”的典故隨之浮上心头。
    继而又恍然麋威今日选择在此地办宴的用意。
    下一刻,刘禪再次噙笑看向臣下,一开口便语惊四座:“诸公言之凿凿,莫不是先贤在天有灵,曾託梦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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