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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一位少年的过去·上

    第325章 一位少年的过去·上
    少年自打六年前目送姐姐乘坐小船偷偷离开灰礁岛后,姐姐就再也没有回来渔汛季的最后一天,夕阳把灰礁岛的沙滩染成橘红色。
    一名少年蹲在晒鱼架前,正把最后一批鯖鱼於收进麻布口袋里。
    他手指被鱼於的盐粒蜇得发疼,却不敢放慢动作,因为这是他这个月能拿到的最后一份工钱...
    刚刚够买半袋黑麵包..
    灰礁岛不是无人岛,只是离索拉里昂太远,只有百来户渔户常住。
    至於索拉里昂。
    少年常听那个已经消失快六年的姐姐提起。
    她说索拉里昂是一座伟大的城市,由一群亚人管理。
    “怎样伟大?”少年向姐姐询问。
    姐姐回答:“那里遍地都是黄金,遍地都是麵包,即便是躺在地上,都会有尊贵又优雅的人,向你砸下吃不完的麵包。”
    “是金灿灿的白麵包吗?”
    “当然!”姐姐回答。
    不知道是不是索拉里昂上面的白麵包太多了,姐姐吃了后捨不得回来,自打六年前目送姐姐乘坐小船偷偷离开灰礁岛后,姐姐就再也没有回来....
    一年前灰礁岛也遭遇了一场莫名其妙的鼠疫。
    母亲走了,父亲也快撑不住了...整个灰礁岛就只剩下了一百多人。
    “卡米洛!动作快点!天黑前要把鱼乾运到码头!”
    不远处,渔户头头托姆的吼声传来,带著惯有的不耐烦。
    少年应了一声,把麻布口袋扛到肩上。
    袋子压得他肩膀发沉,他却不敢抱怨。
    托姆是岛上唯一愿意雇他的人,哪怕给的工钱只有別人的一半,哪怕其他渔户总在背后骂他“胎记怪”。
    路过托姆家的木屋时,他瞥见窗台上摆著的陶碗那碗里盛著白色的粥,是用索拉里昂运来的大米煮的。
    他咽了咽口水,想起母亲生前也煮过一次大米粥,说“等攒够钱,就带你去索拉里昂找姐姐,一家人天天喝白粥”。
    现在姐姐走了,母亲不在了,白粥成了他连想都不敢多想的奢望。
    “看!是索拉里昂的商船!”有个年轻渔户突然喊道。
    少年猛地抬头,只见东南方向的海面上,一艘掛著“维瑟兰家族”银鸥徽记的三桅帆船正缓缓驶过。
    船身是深棕色的橡木,船帆是崭新的麻布。
    甲板上站著穿蓝色丝绸外套的贵族,正用黄铜望远镜眺望灰礁岛。
    对方似乎正在向这座岛靠近。
    “那是维瑟兰家的银鸥號”!他们是来送救济粮的!和那群在城里当贵族的亚人不同!他们可是索拉里昂唯一的人类贵族!要知道那地可是亚人的天下!”
    托姆语气里满是嚮往,“真好啊,又有白麵包可以吃了。要是能被维瑟兰家看上,去索拉里昂当管事,我就不用待在这个破岛上了,这辈子都不愁了。
    少年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他想起父亲说的“索拉里昂有能治瘟疫的医生”..
    那岂不是说一“我,我,我可以跟著他们去索拉里昂么?!”
    少年的声音发颤,尾音还带著点漏风,嘴唇的旧伤让他说话总不够利落,这话一出口,周围的渔户瞬间安静了,隨即爆发出更响的鬨笑。
    “你?哈哈!胎记怪还想跟贵族走?”
    托姆叉著腰,脸上毫不吝惜地嘲笑,唾沫星子都溅到少年的麻布口袋上,“维瑟兰家的商船是给正经人送救济粮的,不是带怪物去索拉里昂的!你忘了自己左脸那片破胎记?贵族见了能把你扔海里餵鯊鱼!”
    少年闻言,低下了头。
    “喂喂!托姆!那你干嘛还养著这胎记怪!”有渔户喊道。
    “废话!他家里能动的就剩他一个人了!我不僱佣他,他父亲不就死在家里了?!再怎么说他父亲和我有一段时间的关係不错!”
    “我看你是觉得他便宜听话,干活卖力才僱佣他的吧!”
    “去你的!少说些没用的话!”
    旁边有年轻渔户家的顽皮小孩起鬨,有小孩捡起沙滩上的小石子,往少年脚边扔:“赶紧去晒你的鱼乾吧!索拉里昂来的白麵包跟你没关係!”
    少年的脸瞬间涨红,又迅速变得苍白。他攥紧口袋的麻绳,指节泛白,左脸的胎记像是被海风颳得更疼了。
    他想反驳,想说“我姐姐就在索拉里昂生活!”,想说“我要去给父亲找医生!”,可话到嘴边,却被渔户们的笑声堵了回去一他怕自己一开口,漏风的声音会让嘲笑更刺耳。
    少年扛著麻布袋继续向前走著。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贴在橘红色的沙滩上。
    他摸向胸口,里面放著姐姐六年前走时留下的旧髮带,淡蓝色的麻布,边缘已经磨毛了,是姐姐用自己的旧裙子改的。
    他想起姐姐走前说“卡米洛,等我在索拉里昂站稳脚跟,就回来接你”,又想起母亲煮的那碗大米粥,热气裹著米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暖的东西..
    “商船靠岸了!快搬救济粮!”
    托姆的吼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少年抬头,只见银鸥號已经停在码头边,橡木船身撞得浪花溅起半人高,穿蓝色丝绸的贵族侍从正搬著木桶往下递,桶上印著“维瑟兰救济粮”的字样。
    连工人都能穿丝绸衣服吗?
    索拉里昂果然遍地都是黄金。
    他下意识地往码头挪了两步,又赶紧停下一托姆正盯著他,眼神像在警告“敢靠近就扣你工钱”。
    可他实在忍不住,目光黏在那些木桶上,心里疯狂地想:
    要是能跟侍从说上话,要是能让贵族知道他要找姐姐、要救父亲,会不会有人愿意带他走?
    “去去,还不快走?!你在这儿待著只会脏了人家老爷的眼!”
    就在这时,码头的空气像被海浪冻住了。
    穿蓝色丝绸外套的贵族少爷走下了商船,靴底踩在沙滩上发出“咯吱”的脆响。
    这是用索拉里昂最好的鞣製皮革做的靴子,鞋尖还镶著黄铜扣,跟少年露著脚趾的麻布鞋比,像两件天差地別的东西。
    这是维瑟兰家的长子,埃文少爷。
    少年转身离开的时候,麻布袋的边角不小心擦到了他的手指。
    埃文少爷皱著眉扫过少年,目光在他左脸的胎记上停了半秒,隨即嫌恶地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托姆,这就是你说的“还能干活的渔户”?”
    托姆赶紧点头哈腰:“是是是!卡米洛干活很利索,就是...模样差了点。他还养著他家生病的父亲,您也知道,去年有一场鼠疫一“”
    “模样差了点?”埃文嗤笑一声,从侍从手里拿过手帕,嫌弃地擦著指尖,“我看是差太多了,就算灰礁岛是个穷地方,但也不至於让这种和老鼠差不多的货色来这里工作吧?一点都不注重细节。”
    “您说得对!您说得对!”
    “小心点,別让脏了我妹妹的眼睛。”
    “是是是!我当然会注意!”托姆点头哈腰。
    “妹妹”两个字让少年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姐姐说的“索拉里昂有很多贵族小姐,她要去侍奉贵族小姐,吃上数不尽的白麵包”。
    说不定这位埃文少爷的妹妹认识姐姐?
    他刚想开口问,就被埃文的眼神钉在原地。
    那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海水,带著“你也配跟我说话”的傲慢。
    “救济粮卸完了就赶紧让他滚远点。”埃文丟下这句话,转身往商船走,丝绸外套的下摆扫过少年的脚边,连一个余光都没再给他。
    侍从们跟著鬨笑,有人故意用右手抹了抹脸,故意嘲笑他脸上丑陋的胎记。
    托姆走过来,踹了踹他的小腿:“听见没?赶紧去把鱼乾放了,再把货运到码头!再发呆就扣你工钱!”
    少年没敢反驳,扛著麻布口袋往码头走。
    夕阳的光越来越暗,把沙滩染成暗淡的灰色,像凝固的血。
    少年加快脚步,把东西基本都卸到码头之后,没有和那些工人一起去吃饭,而是拿了一块黑麵包之后,默默地走回了家。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父亲躺在破床上,眼睛闭著,胸口几乎没了起伏,嘴角还冒著白泡。
    少年一如既往地为父亲擦拭嘴角,擦拭身体..
    父亲已经昏睡了整整三天,眼睛却在这时候动了起来。
    “卡...卡米洛...”
    “父、父亲?!您、您终於醒了!”
    少年扑到床边,膝盖重重磕在冰凉的泥地上,手里的黑麵包“啪嗒”掉在地上,磕了一个小坑。
    他伸手去碰父亲的手,那只曾经能握紧鱼叉的手,现在枯瘦得只剩皮包骨,指节泛著青紫色,还在微微发抖。
    “父、父亲!您等著,我这就去叫医生!”
    他说著就要起身,却被父亲用最后一点力气拽住了衣角。
    这力道轻得像羽毛,却始终牢牢攥著,不肯鬆开。
    父亲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映著少年的脸,目光在他左脸的胎记上停了停,又移到他胸口,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挤出声音:“不...不用了...卡米洛...我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不会的!索拉里昂有医生!有能治鼠疫的医生!”
    少年的声音发颤,眼泪砸在父亲的手背上,“对了!索拉里昂又来人救济我们了!我手上的麵包就是他们发的!我去求维瑟兰家的人,求他们带您去索拉里昂!求他们...”
    “傻孩子...”
    父亲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的白泡又冒了些出来,他吃力地抬起手,摸向少年的胸口——
    那里放著他姐姐的淡蓝色髮带。
    少年会意,赶紧掏出髮带,递到父亲手里。
    髮带在父亲枯瘦的指间绕了一圈,磨毛的边缘蹭过他的掌心,像是在触碰久违的念想。
    “这是...尤莉留下的...对吧?”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目光也越来越浑浊,“六年前...她走的时候...我就说...让她別去...可她非要去...说要去过好日子...现在...也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父亲睁开浑浊又迷糊的眼,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念叨,“她...从小就不喜欢这个岛,说这个岛又穷、又土...还经常爆发瘟疫...我之前一直反对她离开,现在想来...或许...她离开是对的。”
    少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去找她!父亲,我去索拉里昂找姐姐!让她回来,让她带医生回来!”
    父亲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眼睛望天。
    他的手慢慢垂下去,眼睛也缓缓闭上,胸口的起伏彻底停了。
    “去...一定要去...找到尤莉...告诉她...父亲不怪她...让她...带著你..
    好好活著...你们...都要...好好活著...”
    说完,就没气了。
    窗外的海风卷著渔汛季的最后一缕鱼腥味进来,吹得桌上的草药包沙沙作响,却再也吹不醒床上的父亲。
    少年抱著父亲的手,坐在床边。
    直到月色漫进屋子,把父亲的脸染得模糊。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打鱼,把他架在脖子上看海上的日落;想起母亲煮的大米粥,热气裹著米香,姐姐坐在旁边,偷偷把自己的那碗分给他一半,髮带在阳光下晃著淡蓝色的光。
    现在...
    什么都没了..
    他用家里仅有的一块破布,把父亲裹好,扛著去了小屋后面的礁石旁。
    这是能朝向索拉里昂的方向。
    姐姐当年,也是从这里离开的。
    母亲也埋在不远处。
    他没有铲子,就用父亲留下的木质渔叉挖坑,手指被礁石磨得流血,也没停下。
    他把父亲埋好,坟前插著那把渔叉,又把母亲的木梳放在坟头。
    就这样坐了一天一夜。
    “去索拉里昂...”
    这是少年心头如今縈绕著的唯一一句话。
    他抹著眼角早已风乾的泪,跪爬在坟头说道:“我去索拉里昂找姐姐了!等我找到她,就一定回来告诉你们!
    银鸥號靠岸已经两天了,准备在今晚就启航回家。
    侍从们正在收拾甲板,准备装最后一批货。
    少年攥紧姐姐的淡蓝色髮带,把半块黑面包裹紧,塞进怀里,猫著腰从礁石后溜出来。
    沙砾硌得脚心发疼,他却不敢喘粗气,眼盯著甲板上背对他整理缆绳的侍从,像只受惊的海鸟般窜到船身阴影里。
    等到时机成熟。
    他噗通入水,游到船边。
    船身的橡木缝里渗著海水,他指尖抠著粗糙的木纹往上爬。
    刚够到最低的横杆,头顶突然传来灯笼的光。
    是巡逻的侍从!
    少年猛地缩成一团,贴著船板屏住呼吸,灯笼的光晕擦著他的发梢扫过,侍从的声音带著酒气:“哈~少爷喝酒喝多了,八成已经睡了,我们也去睡吧。”
    “欸!再看看!这穷地方,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去索拉里昂!”
    “哈~~隨你隨你。”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少年的心提溜到了嗓子眼。
    他手指使劲抠进夹缝之中,已经渗出了血液。
    被海水长久浸泡的双手已经麻木,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回去回去,困死我了!让那群水手巡逻去,反正他们晚上要航行。”
    “欸!你说你!”
    脚步声渐远,底舱终於安静。
    等脚步声远了,他才颤抖著抓住缆绳,翻进底舱的通风口。里面满是救济粮的霉味,他蜷在两桶大米之间,喘著气,凝视自己泛红颤抖的手指。
    突然,船身猛地一震,锚链“哗啦”沉入海里—一银鸥號启航了。
    少年摸出怀里的髮带,月光从通风口漏进来,刚好照在髮带磨毛的边缘。
    他扒著通风口往外看,灰礁岛的影子在夜色里越来越小,父亲坟前的渔叉早已看不见。
    少年攥紧髮带,眼泪滑落脸颊:“父亲,母亲,等我...我去索拉里昂了...我一定会找到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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