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曄站在吴昊身后,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吴吴抄得极认真,完全没有察觉身后有人。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偶尔停顿下来,皱著眉头琢磨一个公式的推导过程,有时候还要在草稿上演算几步,確认无误之后再继续往下抄。
吴曄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自己这个族兄,虽然在经义上不算拔尖,但在务实的层面上,有著一种天然的敏锐。
別人学算学,是为了应付考试、混个出身,他学算学,是真的在琢磨这些东西能用在哪里、怎么用。这种稟性,恰恰是那些死读书的士子身上最稀缺的。
最为难得的,他的出身虽然谈不上尊贵,却也是一个小家族的少爷。
但吴曄跟其他的那些少爷不一样,他身上有一股务实之气。
也难怪,此人自己一直愿意扶持著,除了他接人待物不错之外,原来他身上那股气质,是自己忽视了,却本能有好感的气质。
那是属於理工男的气质。
吴曄轻轻咳了一声。
吴吴猛地一惊,回过头看到吴曄站在身后,慌忙起身:“先生!”
“坐吧,不用拘谨。”吴曄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他抄了大半的册子,问道:“抄了多少了?”“回先生,已经抄了將近六成。只是有些地方的推导过程弟子还没完全吃透,打算抄完之后再慢慢琢磨吴吴和平日不同,他脸上的狂热还没散去。
面对吴曄,他少了几分以前的演戏的虚偽,但多了几分放肆的狂热,这是一个人遇见自己真心喜欢的东西,才会有的狂热。
“……”
吴曄感受到火热的悉,仿佛在灼烧自己。
这是一个有理想的人。
“你似乎对算学很有兴趣?”
吴曄饶有兴趣,询问自己这位族兄,吴吴是个知情识趣的人,这点他知道。
但他从未了解过吴吴,也不知道原来他对实学这么有研究?
“不是算学,是所有实学我都有涉猎,不瞒先生,其实就算没有先生推举,我一开始也做好了想要走国子监,走实学做官的道路!”
“一来我从小喜欢研究实在学,二来我也知道我在科举上走不远!”
吴吴显得十分诚实,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吴曄面前没办法耍心眼。
吴曄頷首,他今天才跟李纲他们聊到实学的问题,没想到就刚好撞到这个当口。
他看著吴吴乐在其中的样子,却想不到这位处世圆滑的族兄,居然有这等抱负。
吴曄並没有因此看清吴吴,相反,他还高看了对方一眼。
实学,或者说某些偏向於自然科学和基础科学的学科,他明白这才是真正决定世界未来的东西。儒家那套东西,大概类似於方法论。
你说它对这个世界有没有用,肯定有的。
虽然后世会被人詬病,可是人不能脱离了时代的背景去看问题。
儒家的理论,放在这个时代,確实是能够指导生產力的先进理论。
可是理论和实践,或者说改造世界的工具必须是相適应的。
只可惜这个时代的人,普遍上,並不重视技术本身,甚至瞧不起。
王安石已经算是这个时代,看的比较远的那个人了。
他也看出了北宋的官员,在歷经百年的科举考试之下,已经考出来许多纸上谈兵之人。
可是这个庞大的帝国,需要太多的有本事的人,去填补日渐空耗的基层。
所以他提出了实学的制度,並非想要取代科举,而是看到了科举背后的不足。
想要从另外的途径,去为帝国做个缝补的动作。
可惜他却低估了,文人对於那些技术官僚的鄙夷,他们的傲慢让北宋错失了一个也许能走在更加正確道路上的机会。
別人看不到未来,身为穿越者的吴曄如何不明白。
只有所谓的方法论,没有足够的技术官僚,这个国家也支棱不起来。
“也许,该让陛下重视一下实学了!”
“如果假借实学的名义,將自然科学或者基础科学的东西做扎实了,这不仅仅是北宋,华夏未来数百年,都能因此受益!”
吴曄其实早就想要干涉这一块,只是一直缺乏一个抓手。
他传授的痘经,神农经,其实传播就是王安石所定义的实学,不过为何吴曄要以宗教的名义传播实学?其实说白了,就是不加一层宗教的滤镜,那些人不珍惜而已。
赵佶也好,蔡京也罢,或者满朝號称改革派的那些人。
其实早就將王安石变法的精神,拋诸脑后,所以他务实的態度,也没有人学了多少。
要不是如此,为何吴曄要假借道教的名义,却推行许多政策。
如今机会成熟的话,也许他可以在重启兵制改革和保甲制度之外,將“实学”发展起来。
这相对於保甲制度和兵制的改革,其实是相对容易的。
因为“实学”的框架还在,只是皇帝和大臣们並不重视而已。
距离算学博士被废除,还有四年。
朝廷中,虽然类似实学的学子日子越来越难过,可目前也没有到过不下去的程度。
所以,他需要一个推手,將很多东西从宗教的层面,变成政治层面的东西。
而眼前的吴昊,似乎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先生,这些算学公式,我整理之后,能不能发表出去?”
吴吴见吴曄在思索,鼓起勇气询问吴曄。
吴曄闻言愕然,他对上吴昊充满斗志的脸,微微頷首。
“这些公式,不能只留在通真宫中,称为先生和徒儿们的……”
“好!”
吴吴还想吴昊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吴曄抬手止住。
“你想发表,是好事。但需明白,这些东西现世,会带来什么。”
吴曄的目光平静,落在吴吴脸上,仿佛要透过那层激动,看清他內心的真实打算:
“是图个虚名,让旁人知道你吴昊得了新奇学问?还是真觉得,这些公式、算法,能於国於民有益,能开启民智,能助人丈量田亩、计算工料、推演天时?”
吴吴被这目光一照,心头那点因得宝而生的燥热,瞬间凉了几分。
他挺直脊背,迎著吴曄的目光,郑重道:
“先生,学生不敢妄言胸怀天下。起初抄录,確有猎奇炫耀之心。
然抄至中途,见那勾股定理可测山高,见那方程可解田赋,见那统筹之法可省民力……学生便想,若地方官吏能通此学,丈量田亩何须胥吏上下其手?计算仓储何须层层盘剥?安排徭役何至於民怨沸腾?此学,实乃经世济民之利器!学生愿做那传火之人,哪怕只能照亮方寸之地,也好过明珠蒙尘,独藏於深山道观之中!”
他这番话,说得恳切,眼中那务实的光芒越发清晰。这並非空洞的口號,而是他结合自身处境和所见所闻,真切感受到的“用处”。
吴曄静静听完,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很好,不是空谈理想的迂腐书生,也不是只求闻达的投机之徒。他是看到了“实学”真正的力量,並愿意为之付出努力的人。这种人,正是推行新学所需的中坚。
“你有此心,甚好。”吴曄缓缓道,“然此事,不宜操之过急,更不宜由你一人贸然拋出。”吴昊一愣:
“先生的意思是?”
“你可知,为何朝廷设了算学,颁了《算经十书》,天下士子却依然视算学为末流小道?”吴曄问道,不等吴吴回答,便自答道:
“非因其无用,实因无人能彰其大用,更因无人能將其与“道』相连,与“利』相合。徒有术,而无道,则术终为匠人之技,不入士大夫之眼。”
吴曄这番说辞,让吴吴眼中的光芒瞬间暗淡下来。
他绝不是什么只会空谈理想的书生,相反,吴昊在家的时候,待人处事都不算差。
不过进入汴梁,在朝堂上的许多暗流,吴曄不指出来,他压根不知道。
“尤其是你……”
吴曄看了他一眼,认真道:
“你与我的关係,不管你愿不愿意。既然你受我照拂,就要承担我给你的因果!”
“你若贸然將这东西整理出来,譁眾取宠,恐怕会有不少人特殊照顾你……”
他这话落地,吴吴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凶险。
既然要承受吴曄的恩惠,也要承担他的因果,这点吴吴是明白的。
可他却没想到,原来吴曄的敌人,居然对他的恨意到了如此大的地步。
所以,就算是自己想要做一件纯粹的事,也会被阻拦,破坏?
吴吴眼中的光芒,逐渐暗淡下来。
吴曄看他如此,觉得好笑,不过这位族兄的表现,在他这里是过关了。
一个纯粹的人,总好过一个有城府的人。
“你要做这件事可以,但不要急著將成果公开出去!”
“等我为你起一阵东风,你再扬帆出海,方是正道!”
吴曄说完,也不等吴吴有所反应,直接將三小留下来的笔记交给他。
“你自己抄录整理吧,若是能有所建树,未来青史上,必然有你的名字!”
吴曄留给吴昊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就將他送出通真宫。
吴吴带著满脸的疑问走了,只留下吴曄留在原地。
“技术官僚啊……”
第601章 重振实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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