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教於乐,对於这个时代而言是个稀缺品。
无论是教育还是娱乐,从贵族到老百姓,真正能玩出来的花样不多。
吴曄这套本事,放在后世属於很正常的內容,但落在这个时代,却能给相对平静无趣的生活,添加许多乐趣。
第一批《史涂》投放成功,卖出去的册子已经超过了六千本,而且销量曲线不仅没有回落,反而呈现出一种缓慢抬升的態势。
这在这个时代的图书市场上是极为罕见的。
通常一本书的热销周期在半个月左右便会开始降温,而《史涂》却像一锅被文火慢燉的浓汤,越煮越入味,越卖越有后劲。
八十文一本的定价,在扣除纸张、印刷、装订和人力成本之后,隨著印量的不断攀升,单册成本被摊得越来越薄,利润空间也跟著水涨船高。
吴有德算了算帐,扣除分给千竹坊的渠道费用之后,到手的进项已经相当可观。
但真正让他眼睛一亮的,还不是书卷本身的收益,而是那些紧隨其后被带火的小玩意儿,铅笔工坊里那些原本不值几个钱的周边。
铅笔工坊铺子里最受欢迎的,当属那只圆滚滚的鯤鹏。
这只在《史涂》第一卷中出现的大鱼化鸟的形象实在太討喜了。
画册里,鯤鹏第一次出场时顶著一双绿豆大的小眼睛,从海面上奋力一跃,却因为身体太圆没能飞起来,砸落在水面上溅起巨大的水花,旁边配著一句呆头呆脑的词:
“我是鱼?我是鸟?我到底是啥?”
就这一幅画,让无数读者笑出了眼泪。汴梁城里的孩子们甚至自发地模仿鯤鹏的表情和语气,在街头巷尾互相逗乐,你指著我喊“我是鱼”,我指著你喊“我是鸟”,然后一起哈哈大笑。
铅笔工坊顺势推出了鯤鹏的布偶周边一一用青色粗布缝製的小圆鱼身,两片软塌塌的小翅膀,配上那双用黑线绣出来的豆豆眼,腹下还用红绳繫著一小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著那句经典词。定价不过二十文钱,却成了汴梁城中孩子们最渴望的物件。
第一批两百只鯤鹏布偶在两天內被抢购一空,第二批追加了五百只,依旧是供不应求。许多家长原本不捨得花这个钱,但架不住孩子抱著柜不肯走,最终只得乖乖掏钱。
与鯤鹏一时瑜亮的,是那只趴在书卷上打瞌睡的胖蝴蝶。
作为《庄子齐物论》中“庄周梦蝶”的化身,这只蝴蝶在画册中被吴曄画成了一个慵懒而憨態可掬的形象一一圆滚滚的身子,两片肥大的翅膀软塌塌地耷拉著,趴在竹简上睡得直冒鼻涕泡。
旁边配著一行小字:
“我是蝴蝶?我是庄周?算了,先睡醒再说。”
在铅笔工坊推出的周边中,这只蝴蝶被做成了小小的钥匙坠,用彩漆画在木片或竹片上,穿一根红绳,可以掛在腰间或书袋上。
汴梁城中的年轻学子几乎人手一个,连那些原本对画本嗤之以鼻的书生,也忍不住悄悄托人代买一枚,掛在扇坠下头,权当是个无伤大雅的雅趣。
除此之外,还有几样非人角色的周边同样卖得风生水起。
画册中孔子周游列国时乘坐的那辆老牛车,被吴曄画成了一种四轮小车的卡通形象
牛的脸上带著一副“我走不动了但是主人还在催”的生无可恋表情。
铅笔工坊的工匠们灵机一动,用木头削出巴掌大的小车模型,车头一只憨態可掬的小木牛,车身可以拉著一根线在地上跑。
这种小木车定价不过十五文,是汴梁城中那些家境寻常的孩子们也能攒钱买得起的玩意儿。街头巷尾时常能看到一群半大孩子蹲在地上,拉著小木牛车比赛谁跑得快,跑输了的孩子会指著木牛喊:
“你学学画本里的老牛,快点走嘛!”
而贏了的孩子则会得意洋洋地应道:
“我这牛可是拉过孔圣人的!”
另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畅销品,是《史涂》中那条记载了无数典故的竹简。
在第一卷的某个跨页中,吴曄画了一卷正在被展开的竹简,竹简的每一片上都写著一句经典名言。铅笔工坊將这个形象单独提取出来,做成了竹製书籤一一书籤的形状模仿竹简的样式,五片细长的竹片並排相连,每片上都刻著一句经书中的名言,末尾压著一枚小小的鯤鹏铜坠。
这枚书籤定价並不便宜,要三十文,却在士人中卖得极好。
不少国子监的学生甚至专门收集不同版本的书籤,集齐了孔子版、孟子版、庄子版三枚之后,还会在同学之间炫耀一番。
这个时代的贵人们家的小哥小姐们,还不知道事情的险恶。
吴曄看到了周边的销售能力,脑子里已经盘算了许多想法,来榨取他们更多的价值。
其中限量版和盲盒这两个邪恶的想法,已经出现在他脑海中。
限量版这种东西,是收割任何有钱人的好主意。
其实古代也有类似於限量版的销售手段,並非后世独创。
不过人类从北宋走到共和,一千年的时间,也不是一点进步都没有。
很多看似相似,甚至一样的套路。
现代人也能玩出新花样来。
吴曄想了一下,將自己的想法跟吴有德说了一番。
吴有德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起来。
先生就是魔鬼啊,他所想的,只是將一些成本没有任何区別,只是人为的控制產量的周边,卖出比別人更贵的天价?
他这个黑心商人也想不出这么狠的主意。
吴曄將那些想法不紧不慢地说完,吴有德的脸色已经变了好几变。
他张著嘴,半天没合上,看向吴曄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披著道袍的狐狸。
不,狐狸都没有这么精。他做买卖做了大半辈子,见过囤积居奇的奸商,也见过以次充好的滑头,可眼前这位爷说的路子,他连想都没敢想过。
“先、先生,您的意思是……”
吴有德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確认道:
“咱们把那些布偶、书籤、小木车什么的,故意只做一小批,然后就对外头说卖完了,再也不做了?”“不是再也不做。”
吴曄纠正他,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是“限量发售,售完即止,永不返场』。
你品品,这跟“再也不做』的区別在哪儿?”
吴有德品了品,品出来了。区別在於多了“限量”“发售”“售完即止”“永不返场”这一串词。字还是那些字,可这么一串起来,听著就有一种莫名的金贵感,仿佛手里那枚蝴蝶坠子不是工匠一炷香工夫画出来的,而是从什么了不得的仙山上採下来的。
“那……那盲盒又是什么说法?”
吴有德的好奇心已经被彻底勾了起来。
吴曄从案头拿起一张废纸,隨手画了个简图:
“比如说,咱们做一套“圣人小像』的泥塑摆件,一整套十个,有孔子、孟子、庄子、老子、列子、惠子、公孙龙、告子……反正凑十个。
单个卖,定价十文一个。
但咱们不单个卖,咱们把它装在一样的纸盒子里,封好口,盒子外头不写里面是谁。
你花十文钱买一个盒子,打开之前,你不知道里头装的是孔子还是公孙龙。”
吴有德脑子转得快,立刻抓住了要害:“那要是有人想要一整套,他得不停地买?”
“对。他可能买五个盒子,开出五个公孙龙。
也可能买一个盒子,就开出了孔子。全凭运气。运气越差,花得越多。
你想凑齐一整套十个,运气不好的话,可能得买上三四十个盒子。”
吴有德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不知道是兴奋还是被嚇的。
他脑子里飞速地算了笔帐一一一套成本几乎一样的泥塑,正常卖一百文就能赚个不错的利润。可如果做成盲盒,运气最差的人可能要花三四百文才能凑齐一套,运气好的人当然只花一百文,但那些多花的钱,就足以把运气好的人少花的钱全补回来,还能多赚一大截。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看向吴曄的目光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敬畏。这哪是做生意,这分明是变戏法把同一样东西换个装法,就能让人心甘情愿地掏出比原本多几倍的钱来。
“先生,”
吴有德深吸一口气,神色复杂地拱了拱手,
“老夫做了大半辈子买卖,今日才知自己不过是个按秤收钱的市井俗商。您这……您这是把人心算到骨头里去了。”
吴曄摆了摆手,一脸无辜地笑道:
“吴掌柜別捧我。我这就是读书读得杂,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多。
再说了,我又没逼著人买。他买得高兴,我卖得高兴,两全其美的事,怎么不算积德行善呢?”“这生意不错,咱回去马上研究,不过就是……”
“恐怕这个做法,要被其他同行抄了去!”
提起其他同行,吴有德就气愤不已。
他卖周边,同行见有利可图,也下了班自己製作,卖盗版。
这个时代版权意识薄弱,吴有德也不觉得有什么错。
可是自己还没赚够,別人再来分一杯羹,终归是个不爽的事。
尤其是先生说的什么盲盒跟限量款。
他的抱怨,被吴曄听了去,只是笑而不语。
吴曄笑容中的深意,吴有德想了一瞬,也就明白了。
第592章 邪恶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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