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宋之所以迟迟不能解决巫观问题,说白了就是因为对基层的控制力不够!”
“所谓皇权不下县,朝廷的政令压根奈何不了那些士绅,地方豪族!”
赵佶给这件事下了一个定义,然后说出自己的解决方案:
“朕要重启保甲法!”
赵佶这番话一出口,垂拱殿內的空气瞬间凝滯了。
如果说方才那一百道兵的权柄是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那保甲制度就是一块千钧巨石。
在场的文武百官,但凡读过几年书、经歷过熙丰变法的,没有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著什么。王安石变法时,保甲法是爭议最大、推行最难的几条新政之一,甚至可以说,保甲法是新旧党爭的导火索之一。
如今赵佶突然重提保甲,而且还是由一个道士提出来的方案,这如何不让人心惊?
然而,有了方才那一百道兵的铺垫,百官们已经敏锐地嗅到了皇帝今天的不对劲一一这位官家今天不是来议政的,是来杀鸡儆猴的。
谁冒头,谁就是那只鸡。
可是保甲法三个字,影响实在太大了。
王安石虽然已经不在了,可他曾经走过的地方,却给大宋的朝堂留下一道不可弥合的裂口。当保甲法三个字提出来的时候,终於有人反对。
“陛下不可啊!“
“陛下不可啊!”
一个苍老而急切的声音打破了殿中的沉寂。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臣从队列中踉蹌而出,正是年过七旬的翰林学士承旨、著名史学家范祖禹的长子范冲。
他虽然官职不高,但在士林之中声望极隆,乃是元祐旧臣之后的中坚人物。范冲双手持笏,声音颤抖,语气之中满是痛心疾首:
“陛下!保甲法乃是王安石的弊政之一,当年推行之时,天下骚然,民怨沸腾。
臣虽年幼,却也曾听先父提及当年保甲法之害:乡民被编为保甲,农忙时节被迫操练,荒废田亩;保正甲长藉机勒索,贫者愈贫;更有甚者,保甲之间互相告訐,邻里反目,乡间和睦之风荡然无存。陛下今日若重启保甲,岂不是要让当年的乱象重演?”
范冲这番话掷地有声,勾起了殿中不少老臣的记忆。王安石变法已经是数十年前的事情了,但在场诸人,即便没有亲身经歷过,也从父辈师长口中听说过那段动盪岁月。
一时间,殿中窃窃私语之声渐起。
范冲话音刚落,又一位官员站了出来。
此人乃是殿中侍御史毛注,素以刚直闻名。
他拱手道:
“陛下,范学士所言极是。臣请陛下三思!保甲法之弊,不在於法意不善,而在於执行之人。当年王安石变法,设保甲以强兵,立意不可谓不好。然而法度到了州县,便走了样。
胥吏借编保甲之名,加收“保甲钱』、“弓箭钱』,百姓未得保甲之利,先受保甲之苦。如今朝廷若要治理巫观,只需严令地方官缉捕即可,何必大动干戈重启保甲?这不是因噎废食么?”
毛注的话引起了不少官员的共鸣。有人低声附和道:
“毛御史说得有理。巫砚之乱,不过是疥癣之疾,派兵剿了便是。
若是重启保甲,只怕巫砚未除,民怨先起,到时候朝廷反倒里外不是人。”
保甲法三个字,仿佛是倒入沸油中的水,一下子激起眾人的反应。
大家也顾不上赵佶要打压自己的私心,纷纷说起反对的理由。
这里有不少人,其实號称新党,应当拥护变法才是。
可是因为王安石而引发的党爭,实在是太剧烈了,所以他们这些人也不愿意再重蹈覆辙。
赵佶看到这样的情景,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当初吴曄重提保甲法的时候,已经料到了会遭遇的反对,而且给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做法!
首先就是魔改了王安石保甲法的初衷,从一个偏向於徵兵的法,变成一个偏向於控制基层的民生法。其次就是保甲法会被地方豪强阻拦,吴曄却依据后世的歷史规律,將他们拉进来,成为保甲法的受益者………
这也降低了地方上反对保甲法的可能。
最后,试点的提议,同样是吴曄为了降低朝廷反对难度的尝试。
赵佶心里默默將这些事过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他沉声问:
“朕若有办法解决,又当如何?”
他这句话说出口,百官面面相覷。
当日吴曄,张商英,李纲和赵佶四个人的会面,並没有外人在场。
虽然宫里的內侍大抵也听了一些,可是並不能知道其中全貌。
所以赵佶这话,却也让百官好奇起来。
赵佶这句话一出口,殿中百官面面相覷,窃窃私语之声渐渐平息。
他们虽然不知道吴曄、张商英、李纲和皇帝那场密谈的具体內容,但从皇帝胸有成竹的神態来看,显然这位官家早就准备好了应对反驳的说辞。
一时间,原本跃跃欲试想要附议范冲和毛注的官员们,纷纷按捺住了脚步,决定先听听皇帝到底有什么“办法”。
赵佶见眾人安静下来,缓缓开口:
“朕知道,诸位爱卿反对保甲,无非是因为王安石的旧法给了大家太多不好的记忆。但朕今日要推行的保甲,不是王安石的保甲。”
他刻意加重了“不是王安石的保甲”这几个字,目光扫过殿中,看到不少老臣的眉头微微鬆动了几分,赵佶继续说道:
“王安石的保甲,重在强兵。编练乡丁,操练武艺,以备徵调。而朕的保甲,重在治民编户籍,查人口,传政令,禁巫砚。不徵调,不操练,不收钱粮。”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朕的保甲,不设弓箭手,不搞冬教春操,保正甲长的主要职责,是替朝廷盯著那些装神弄鬼的巫观,及时上报县衙。仅此而已。”
范冲闻言,眉头紧皱,再次出列道:
“陛下说得轻巧,可法度一旦落地,下面的胥吏哪里会管朝廷的初衷是什么?
他们只会借著保甲的名头,今天收一笔册费,明天收一笔查验钱,后天又收一笔保甲宴。百姓不堪其扰,到时候怨气还是落在朝廷头上!”
赵佶显然料到他会这么说,立刻接话道:
“范爱卿所虑,朕已经想到了。
所以朕的保甲,还有一条配套的措施保甲长的名单,必须张榜公布;每季度的开支,必须向全保百姓公示;若有胥吏藉机敛財,百姓可以直接向县衙举报,县衙不受理的,可以向提举常平司越级上告。朕还会在提举常平司下设一个专门的巡查机构,不定期抽查。一旦查实胥吏盘剥,主事者流三千里,绝不宽贷。”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流三千里,这个惩罚不可谓不重。赵佶这分明是要用重典来防止胥吏之弊。
毛注却又站了出来,拱手道:
“陛下,即便朝廷有严刑峻法,可地方豪绅与胥吏勾结,上下其手,朝廷鞭长莫及,又如何保证巡查机构不会被他们买通?”
赵佶微微一笑,似乎就等著这个问题。他缓缓道:
“毛爱卿这个问题问得好。朕的答案很简单,把地方豪绅也拉进来。”
殿中顿时一片譁然。把豪绅拉进来?这是什么意思?
赵佶解释道:
“朕的保甲制度,保正和甲长的人选,不从胥吏中出,而从当地有威望的士绅、耆老中选出。这些人有家有业,有田產有根基,不会为了几贯钱就砸了自己的名声。而且他们本就熟悉乡里,清楚谁家是正经人家,谁家在搞歪门邪道。
让他们来当保正甲长,既省了朝廷培训的成本,又能藉助他们在乡里的威望推行政令。
最关键的是他们不会愿意看到巫观在自己的地盘上坐大,因为巫观一旦成了气候,第一个衝击的,就是他们这些乡绅的地位。”
这番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殿中官员们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一一他们不得不承认,皇帝这个思路的確是刁钻得很。
士绅和胥吏不同,胥吏是流官,捞一笔就走;士绅却是世世代代扎根在当地的人,他们的利益和乡里的安定是绑在一起的。
让他们来当保甲长,確实比让胥吏来当要靠谱得多。
户部侍郎侯蒙再次出列,他的语气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咄咄逼人了,而是带著几分审慎的思考:“陛下,让士绅担任保甲长,固然可以藉助他们的声望。但臣担心的是士绅毕竟不是朝廷命官,他们若是在保甲中结党营私、培植自己的势力,朝廷又该如何约束?”
赵佶点了点头:
“侯爱卿这个担忧,朕也想过。所以保甲长的任期只有三年,且不得连任。
三年期满,由保內百姓公推新人。
同时,提举常平司每年会对保甲长进行一次考核,考核结果分为上中下三等,连续三年评为上等的,可以举荐为乡贡,有机会进入太学读书;连续三年评为下等的,不但要罢免,还要追缴三年来的俸禄。没错,保甲长是有俸禄的,从朝廷內帑中出,不增加百姓负担。”
赵佶说的很多內容,其实和吴曄昨天说的已经有些不同,不过大体的方向没错的情况下。
这件事看起来很有执行的可能。
而且因为吴曄私下叮嘱,此事请皇帝將锅背去。
这口让群臣震惊的大锅,赵佶背得十分幸福。
第580章 幸福的黑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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