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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大周古礼

    潯阳城下,战云密布。
    寧国军大营连绵数里,那黑色的“刘”字大旗在凛冽的江风中猎猎作响。
    中军大帐內,死一般的寂静。
    帐外的秋雨並未完全停歇,残水顺著毡布的纹理匯聚成股,滴落在泥地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啪嗒”声。
    这声音在空旷的帅帐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弦上。
    数盏儿臂粗的牛油巨烛在铜灯台上燃烧,偶尔爆出一朵灯花,炸裂的轻响都会让帐內的空气隨之一颤。
    “报——!”
    亲卫掀帘而入,带进一股潮湿的水汽。
    “潯阳城內有信使求见,自称是秦裴將军的亲侄,秦安。”
    刘靖心头一跳,目光与身旁的袁袭一触即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火候,到了。
    “传。”
    片刻后,一名未著甲冑的青年大步入帐,正是秦安。
    他进帐后不敢抬头,甚至不敢看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武將,对著上首那道端坐的身影,纳头便拜。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毡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帐內依旧寂静无声。
    秦安已经跪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汗水顺著他的鬢角滑落,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但他不敢擦,甚至不敢眨眼。
    在他左侧,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著铁锈味扑面而来。
    那是柴根儿。
    这位传说中能手撕虎豹的悍將,正按著腰间的八棱骨朵,虎目圆睁,呼吸粗重。
    秦安毫不怀疑,只要上首那位节帅一个眼色,自己的脑袋下一刻就会像个陶罐一样被砸得粉碎。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上首的刘靖没有说话,身旁的袁袭没有说话,连那煞气冲天的柴根儿也只是死死地盯著他。
    这种沉默,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秦安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他甚至能感觉到心臟在胸腔里狂跳,那声音大得他自己都听得见。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再等下去,不等对方发话,自己这口气可能就先泄了。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此刻开口,便是箭已离弦,再无回头之路。
    他抬起头,迎著那道深不见底的目光,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沙哑。
    “回……回稟节帅!”
    秦安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强行稳住颤抖的气息,才继续说道:“家叔常言:『良禽择木而棲,贤臣择主而事。』”
    “昔日家叔受杨氏厚恩,本欲结草衔环以报。”
    “然,国祚不幸,徐温奸贼当道,弒主於內,囚君於上,更视我等淮南故將如土芥,欲除之而后快!”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言辞恳切,带著几分书生气的悲愤:“家叔耻与此等国贼同列朝堂!”
    “今闻节帅提仁义之师,弔民伐罪,席捲江南,乃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
    “故而,家叔愿效仿前朝英杰,弃暗投明,携江州一郡之地、黄册图籍、兵甲武库,尽数归於节帅麾下!”
    “至於家叔本人……”
    秦安的声音低了下去,透著一股万念俱灰的悲凉。
    “自知身为降將,罪不容诛。”
    “不敢奢求节帅宽宥,只愿以一死换取江州百姓安寧,换取麾下袍泽活命!”
    “家叔已解下佩剑,只待节帅一声令下,便引颈自刎以谢天下!”
    “自裁?”
    刘靖把玩令箭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终於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
    虽已夜深,但他甲冑未卸,显然时刻提防著城內的变故。
    隨著他的动作甲叶摩擦,发出一阵细碎而悦耳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大帐中显得格外清晰。
    刘靖绕过帅案,一步步走到秦安面前。
    那沉重的皂靴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秦安的心口上。
    “秦將军欲效仿田单復国,还是申包胥哭秦?”
    刘靖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秦安一愣,隨即明白过来,这是在考校他的心志。他连忙答道:“家叔不敢自比先贤,只求能如豫让一般,为知己者死,便死而无憾!”
    “好一个『为知己者死』!”
    刘靖抚掌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欣赏。
    “本帅闻名久矣,恨未得见。”
    “今日得將军之助,如鱼得水,如虎添翼!”
    “何谈死字?”
    他弯下腰,亲手將秦安扶起,语气诚挚无比:
    “你回去告诉秦將军,徐温不识金玉,但本帅却深知將军之才!”
    “似他这般百战余生的名將,乃是国家的柱石,岂可轻易言死?”
    “本帅要他好好留著这有用之身,哪怕只是坐镇一方,看著这乱世终结,也胜过那毫无意义的愚忠赴死!”
    说罢,刘靖右手探向腰间。
    “仓啷——”
    一声清越悠长的龙吟声,在大帐內骤然响起。
    那声音带著几分金铁交鸣的杀伐之气,让帐內所有武將的目光都本能地匯聚了过来。
    说罢,刘靖伸手探向腰间。
    那里並非兵刃,而是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
    玉佩色泽通透,雕工古朴,乃是双鱼戏水的样式,虽不似兵符那般威严,却透著一股寧静致远的君子之气。
    这是刘靖隨身多年的旧物,见证了他从微末走到如今的风雨。
    刘靖解下玉佩,將其托在掌心,递到秦安面前。
    “此玉,名为『双鱼』,乃本帅隨身之物。”
    秦安跪在地上,看著那枚递到眼前的玉佩,浑身都在颤抖。
    他当然知道这枚玉佩的分量。这不是权力的威压,而是一份无需言说的信任与接纳。
    “节帅……这……这太贵重了!罪將万死不敢受!”
    秦安的声音都在发飘,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拿著!”
    刘靖一声轻喝,不容置疑地將那枚带著体温的玉佩,塞进秦安颤抖的双手之中。
    “告诉你家將军:古人云,君子温润如玉。本帅虽不敢自比古之贤君,却也懂得惜玉、护玉!”
    刘靖俯下身,目光直视秦安的双眼,那眼神中没有杀气,只有千金一诺的诚意:
    “只要他秦裴肯归降,本帅保他秦氏满门无恙!哪怕天塌下来,这枚玉佩,也替他挡著!”
    这里没有封官许愿,没有这一刻就许诺的荣华富贵。
    有的,只是一个“活下去”的铁券,和一个梟雄对另一个英雄的惺惺相惜。
    秦安捧著那枚温润的玉佩,感受著玉面上尚存的温热体温,只觉得双臂有千斤之重。
    在这乱世之中,这一句“保你满门无恙”,比什么万户侯都要来得实在,来得重!
    秦安的喉头剧烈滚动,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那光洁的玉面上。
    他唯有將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那个將会伴隨秦氏一门荣耀百年的承诺:
    “节帅……主公大恩!秦氏一门,愿为主公效死!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待行完大礼,秦安缓缓起身,並未立刻离去。
    他擦去脸上的泪痕,神色变得异常肃穆,对著刘靖再次深施一礼:
    “主公厚爱,家叔无以为报。”
    “家叔言,他身为败军之將,无顏苟活,更无顏面对主公的厚恩。故而,明日午时,家叔將在南门之外,行古礼赎罪!”
    “古礼?”
    一直沉默的袁袭轻捻须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似乎猜到了什么。
    秦安点了点头,语气悲壮:“家叔说,他要让天下人知道,他秦裴降的不是势,而是义!他要用这身残躯,为主公铺平这进城的路!”
    说罢,秦安再拜,捧玉转身离去,背影决绝而苍凉。
    大帐內,再次陷入了沉寂。
    柴根儿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大帅,啥叫古礼赎罪?这老儿明天到底想干啥?不会是想在城门口抹脖子吧?”
    柴根儿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大帅,啥叫古礼赎罪?这老儿明天到底想干啥?不会是想在城门口抹脖子吧?”
    话刚出口,他猛地打了个激灵,那一双铜铃大眼瞬间瞪得滚圆,仿佛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不对!大帅,这不会是个套儿吧?”
    “啥古礼不古礼的,俺听不懂!但他要是把咱们骗到城门口,说是要行礼,却突然杀出几千伏兵……”
    柴根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恐:“这说不定是诈降啊!”
    刘靖没有回答,只是看著那空荡荡的帐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袁袭手中的书卷轻轻敲击著掌心,目光幽深。
    “若在下所料不错,明日这场戏,怕是要震动整个江东了。”
    “主公,这秦裴,是个聪明人,更是个狠人啊。”
    “狠人好。”
    刘靖坐回帅案,目光如炬。
    “对自己不够狠,怎么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我倒要看看,明日他能给我一个什么样的惊喜。”
    ……
    这一夜,寧国军的大营里,瀰漫著一股肃杀的铁血之气。
    这些跟隨刘靖南征北战的老卒们,深知在大战前每一分气力的宝贵。
    除了巡逻甲士沉重的脚步声,便只有磨刀石与兵刃摩擦发出的单调声响,在这寂静的黎明前显得格外清晰。
    五更刚过,伙夫营那边便准时升起了炊烟。
    因为之前为了急行军拋弃了大量輜重,伙夫营里並没有架起那种足以煮粥的大铁锅。
    只有几口简易的行军吊锅下燃著篝火,锅里翻滚著並不算清澈的热水。
    对於这支刚刚结束长途奔袭的精锐之师来说,能有一口热水来泡开行囊里的乾粮,就已经足够奢侈了。
    布袋解开,里面装的是炒得焦黄的米粒。
    抓一把炒米扔进木碗,再浇上一勺滚烫的热水,“滋啦”一声轻响,米粒吸饱了水迅速膨胀,腾起一股诱人的焦香。
    若是运气好,还能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私藏的咸鱼干扔进去,那便是一顿足以让人羡慕的“珍饈”。
    对於这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精锐之师来说,无论接下来是受降还是死战,填饱肚子永远是第一位的。
    营地里,一队队士卒围坐在篝火旁,沉默而有序地轮流取水。
    他们大多脸庞黝黑,神情冷峻,或是脸上带著尚未完全癒合的刀疤。
    士卒们手里捧著的傢伙什儿五花八门。
    有的捧著磨得发亮的木碗,有的端著半边葫芦瓢,甚至有那性急的汉子,直接拧开了平日里盛水的粗竹筒。
    蹲在营帐前,大口大口地吞咽著刚刚泡开的炒米。
    而在那片狼吞虎咽的嘈杂声之外,营帐一角却显得格外安静。
    篝火旁,一名队正模样的汉子正借著火光,细致地擦拭著手中的横刀。
    “头儿。”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卒咽下最后一口,抹了抹嘴,压低声音问道。
    “听说那个秦裴要投降?咱们不用真刀真枪地干了吧?”
    队正头也不抬,依旧专注地擦拭著刀身,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降不降,那是大帅和秦裴的事。咱们的事,就是把刀磨快,把甲穿好。”
    队正这话说得硬气,旁边一个正在啃炒米的老卒点了点头,含混不清地附和道。
    “头儿说得在理。咱们大帅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既然敢来受降,心里肯定有谱。咱们瞎操那份閒心干啥?”
    “话是这么说,可这心里头……”
    另一个年轻些的兵卒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乾,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嘟囔道:“那淮南佬可都不是省油的灯,以前咱们吃过的亏还少吗?”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死水里,让原本稍微安定的气氛再次波动起来。
    之前没怎么开口的弓手突然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著一丝狡黠与不安。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就是,我也觉得悬。万一是诈降呢?”
    “那帮淮南佬,心眼子多得很。牛尾儿大哥不就是……”
    “诈降?”
    队正手中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弟兄,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意,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那更好。”
    队正將横刀猛地归鞘。
    “仓啷”一声脆响,在这黎明前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咱们弟兄,什么时候怕过死仗?若是真降,那是他们识相,算他们祖坟冒青烟;若是敢诈降……”
    队正站起身,拍了拍腰间沉甸甸的刀柄,眼中的杀意瞬间暴涨。
    “那咱们就正好借著这个由头,把这帮背信弃义的杂碎剁成肉泥!”
    “对!杀光这帮狗日的!”
    周围的士卒们纷纷低吼出声。
    “都给老子把眼睛擦亮了!”
    队正压低声音,语气森然。
    “大帅有令,不得扰民。”
    “但若是那秦裴敢玩阴的,咱们手里的刀也不是吃素的!”
    “到时候,谁也別留手!”
    这就是寧国军的精锐。
    他们有血性,更有军纪。
    他们渴望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曾经的耻辱,但也时刻牢记著那个年轻统帅立下的规矩。
    明日正午时分,无论城门后面是什么,这支虎狼之师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要么接受臣服,要么赐予死亡。
    除此之外,別无他选。
    ……
    翌日正午,潯阳南门外。
    天公不作美,阴云低垂,如同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破棉絮,沉沉地压在城头。
    凛冽的江风夹杂著细密的雨丝,像鞭子一样抽打著人的面颊,带来刺骨的寒意。
    寧国军两万精锐,早已在此整肃列阵。
    雨水打在冰冷的铁甲上,匯聚成细流滑落,滴入脚下的泥泞之中。
    战马偶尔打出的响鼻声,和那面巨大的“刘”字帅旗在风中发出的猎猎爆响,在空旷的天地间迴荡。
    这种死一般的寂静,比震天的喊杀声更让人感到窒息。
    刘靖身披盔甲,外罩一袭猩红如血的战袍,骑在紫锥马上。
    雨水顺著他兜鍪上的红缨滴落,滑过他坚毅如铁的面庞。
    他像是一尊雕塑,静静地注视著那座紧闭的城门。
    “轰隆隆——”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滯了。
    那扇斑驳厚重、包著铁皮的巨大木门,在沉重的绞盘声中,缓缓向两侧敞开。
    从那幽深黑暗的城门洞里走出来的,是一个人。
    一个赤裸著上半身、枯瘦如柴的老人。
    寒风呼啸,卷著冰冷的雨丝,无情地抽打在他那赤红色的皮肤上,仿佛要將他最后一丝体温也夺走。
    他低垂著头,花白的头髮被雨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前,显得狼狈不堪。
    他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背后,绳子的另一端,牵著一只同样瑟瑟发抖、咩咩哀鸣的雪白活羊。
    在他身后,数十名官员和两千余士卒,亦是脱去了象徵身份的官服与甲冑,赤膊、赤足,如同一群待宰的牲畜,沉默地踩著冰冷的泥水,一步步向著这边挪动。
    这一幕,太过诡异,太过淒凉,也太过……震撼。
    连江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只有那面『刘』字大旗在头顶猎猎作响,发出的爆裂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柴根儿那句还没骂出口的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被他视为洪水猛兽的秦裴,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极度卑微的方式出现在面前。
    借著阴惨的天光,他看清了秦裴身上那令人触目惊心的景象。
    那不仅仅是赤裸的肉体,那是一卷用刀与血写就的功勋录!
    一道道狰狞的伤疤,如蜈蚣般盘踞在老人的前胸、后背、手臂上。
    有的深可见骨,有的皮肉翻卷虽然癒合却依旧泛著紫红。
    这每一道伤疤,都是他为淮南杨氏流过的血,都是他身为武將的功凭。
    刘靖身侧,一直神色淡然的袁袭瞳孔猛地收缩。
    他那双总是眯著的眼睛陡然睁大,死死盯著雨幕中的秦裴,脸上露出了罕见的震惊与敬意。
    “主公……”
    袁袭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快!快下马!”
    刘靖目光在秦裴那赤裸的上身和身后的白羊之间一扫而过,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微子面缚”、“郑伯牵羊”的典故。
    “古礼赎罪……原来如此。”
    刘靖低声喃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然而身旁的袁袭似乎並未听到主公的自语,又或许是眼前那一幕太过震撼,让这位平日里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閒云野鹤彻底失了態。
    他猛地向前半步,指著雨幕中的老將,声音因极度的亢奋而有些发颤。
    这位早年被隱世道人所救,在深山道观中阅尽三千道藏与前朝秘史的记室,此刻脑海中那些泛黄的古卷仿佛活了过来。
    “这是古礼啊!这是大周流传至今的诸侯大礼!”
    袁袭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
    “昔年周武王伐紂,微子启面缚衔璧、肉袒乞降,以保殷商宗庙;春秋时楚庄王围郑,郑襄公肉袒牵羊,迎接楚师,以身代国受过!”
    “此乃『肉袒牵羊』之大礼!意为视己如羊,任凭宰割,只求保全一城百姓与宗庙社稷!”
    袁袭转头看向刘靖,目光灼灼。
    “秦裴此举,是在拿他一世的名节、拿他身为武將最后的尊严,来赌主公的仁德!”
    “他这是把身家性命,连同这江州的气运,全都交到主公手里了!”
    “主公,此等忠烈之士,即便各为其主,亦当受重礼相待!”
    “若能收其心,何愁大事不成!”
    刘靖闻言,神色瞬间变得肃穆无比。
    他虽然不通那些仪轨的细枝末节,但他懂人心,更懂权谋之道。
    秦裴这一跪,不仅仅是投降,更是一场豪赌。
    他赌上了自己的尊焉,来换取刘靖的一个態度。
    很显然,他昨日表现了诚意,今日秦裴便投桃报李,展现了更大的诚意。
    此礼一出,秦裴就彻底绑在了他刘靖的战车上。
    肉袒牵羊,这是把身为武將的最后一点遮羞布都撕了下来,献给了新主。
    若是往后他敢反叛,哪怕是在这样一个吃人的世道,也绝无一家诸侯敢再收留这个行过古礼、却又背信弃义之人!
    好一个秦裴,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
    刘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欣赏再也掩饰不住。
    “先生教我,当如何做?”
    刘靖低声问道。
    “解衣衣之,推食食之!”
    袁袭字字鏗鏘。
    “主公当亲解战袍披其身,以示不忍其寒,彰显仁君之风!”
    “当场斩杀白羊,意为旧怨如羊,一笔勾销。”
    “再命人烹之,与將军分食,则君臣之义定矣!”
    刘靖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下一刻,在將士震惊的目光中,那位威震江南的寧国军节度使,竟猛地翻身下马。
    “大帅!不可!”
    就在刘靖准备下马后,柴根儿猛地横跨一步,如同半截铁塔般死死挡在了身前。
    他声音反而压得极低,像是由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颤音:“这兴许是诈降!不!这绝对是诈降!”
    牛尾儿的惨烈,成了他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梦魘。
    “大帅!您忘了牛尾儿是怎么死的吗?!”
    柴根儿眼眶通红。
    “只要那老狗手一挥,那就是万箭穿心啊!俺不能看著您去送死!”
    刘靖没有回头,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伸出一只手,重重地按在了柴根儿颤抖的肩甲上。
    那只手却稳如泰山,瞬间压住了柴根儿那即將爆发的狂躁。
    “大帅……”
    刘靖打断了他,目光越过柴根儿的肩膀,直视著那座沉默的城池,语气森然。
    “我刘靖带出来的兵,没有怕死的,更没有被嚇死的。”
    “牛尾儿的教训我没忘,但我也绝不会因为怕,就错失了一个收復江州的机会。”
    他拍了拍柴根儿的肩膀,声音缓和了几分,却更具力量。
    “把心放在肚子里。你的命金贵,我的命也金贵。”
    “我还没带著你们打下天下,坐那凌烟阁,怎么捨得死在这儿?”
    柴根儿浑身一震。
    他深吸一口气,咬著牙,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诺!”
    他侧身让开了道路,但並未归位,而是保持著一种隨时暴起发难的姿势。
    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依旧死死锁定了城门的方向。
    安抚住这头隨时可能暴走的猛兽后,刘靖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左手下意识地在那冰冷的刀鞘上摩挲了一下。
    毕竟,把后背完全暴露给一座隨时可能射出万箭的城池,哪怕是赌,也是一场豪赌。
    但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皂靴踏入泥泞之中,溅起一片泥水,毫不在意。
    他不顾亲卫的阻拦,挥退了想要上前的持盾甲士,大步流星向著跪在雨水中的秦裴走去。
    秦裴正跪在冰冷的泥水中,额头触地,浑身已被冻得发紫,牙关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听到了脚步声,听到了那沉重的甲叶撞击声,但他不敢抬头。
    心中却是一片惊涛骇浪。
    他怎么下来了?
    按理说,那刘靖应当高坐马上,受了自己这番大礼,再定生死。
    如今这脚步声越来越近,难道是嫌自己这番做作太过碍眼,要亲手斩了自己?
    恐惧几乎让他几乎窒息。
    是一刀落下的人头滚滚?
    还是极尽羞辱的嘲讽?
    忽然,背上一暖。
    一件带著体温的散发著淡淡龙脑香气的披风,温柔地覆盖在他那满是伤疤的后背上,隔绝了刺骨的寒风与冰雨。
    秦裴身躯猛地一僵,他缓缓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刘靖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那双眼睛里,没有胜利者的傲慢,没有对败军之將的鄙夷,只有满满的痛惜、敬重,还有一种让他心颤的……知己感。
    “將军这是何苦!”
    刘靖双手有力地握住秦裴冰冷的双臂,不容分说地將他扶起。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仿佛透过肌肤,將力量传递给了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將军镇守江州,保境安民,乃是忠臣良將!”
    “那徐温不识金玉,是他有眼无珠!今日將军弃暗投明,不使这江州生灵涂炭,免去了一场浩劫,这才是真正的大仁大义!”
    直到秦裴眼中的试探彻底融化,刘靖紧绷的后背才悄悄鬆弛下来。
    他鬆开握著秦裴手臂的手,掌心已是一片滑腻的冷汗。
    刘靖目光扫过秦裴胸前那道从左肩斜劈至右肋的狰狞刀疤,那是多年前秦裴为救杨行密而留下的旧伤。
    刘靖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拔高,响彻三军。
    “本帅常闻,前唐翼国公秦叔宝,阵前流血数斛,一生忠勇无双,乃天下武人之楷模。今日见秦將军这满身伤痕,方知古人诚不欺我!”
    “这一身忠肝义胆,实乃秦氏家学渊源,一脉相承!”
    “將军不愧为叔宝公之后!能得將军相助,是我刘靖之幸!是这江南百姓之幸!”
    这番话一出,秦裴的心头猛地一颤,继而便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当然明白刘靖这是在回应他准备的古礼,更是在给他乃至整个秦家一份天大的恩典。
    这世道,谁不想给自己找个显赫的祖宗?
    就像刘靖自詡汉室宗亲一样,那是为了正名分。
    可他秦裴跟前唐翼国公秦琼八竿子打不著,若是他自己出去嚷嚷说是秦琼后人,只怕会被天下人嗤笑,骂他恬不知耻,乱认祖宗。
    但这如果不从他嘴里说出来,而是从威震江南的寧国军节度使刘靖口中说出来,那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刘靖说是,那就是!
    不是也是!
    从此往后,他秦裴这一脉,就是堂堂正正的秦琼之后!
    谁敢质疑?
    要知道,秦琼秦叔宝的名声,不管是朝堂还是民间,那都是一等一的好,忠、勇、仁、义、孝全占了,简直可以堪比关羽。
    认了这么一个祖宗,他秦裴家族往后的名声,那是镀了一层金身啊!
    秦裴呆住了。
    若说方才的“解衣推食”只是让他感到惊讶,那么此刻这番“正名之论”,则是彻底击穿了他作为武將最后的防线。
    在这宦海沉浮半生,他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即便明知眼前这位年轻雄主此刻或许存了收买人心之意,是在做给天下人看。
    可当他抬起头,迎上刘靖那双清澈如渊的眸子,看到那张丰神俊朗、隱隱透著龙虎之姿的面庞,他心中那道坚硬的防线,终究还是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古人云:相由心生。
    有著这般器宇轩昂之相,又能道出这般掷地有声之语,岂是池中之物?
    恍惚间,秦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吴王杨行密。
    可即便是那位一手开创了淮南基业的雄主,在面对降將时,恐怕也难有这般毫无芥蒂的胸襟与气魄。
    若是杨行密在此,或许会赏,或许会用,但绝不会像眼前这位一样,解衣推食,以国士待之!
    便是演戏又如何?
    能在这个吃人的乱世,给他这份体面,给他这份知遇之恩,这齣戏,他秦裴便愿意拿命去陪他唱到底!
    泪水混合著雨水,顺著他苍老的脸颊肆意流淌。
    那一刻,无数复杂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般涌上心头,衝垮了他所有的克制。
    委屈,半生戎马却被猜忌拋弃的委屈。
    感动,被敌军主帅视若国士的感动。
    震撼,被正名为“秦琼之后”的震撼……
    种种情绪如洪流般衝垮了他的心堤。
    士为知己者死,大概便是如此吧。
    “主公……”
    秦裴双膝一软,再次重重跪倒,这一次,不是礼节,而是五体投地,心悦诚服。
    “罪將秦裴……愿为主公效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靖哈哈大笑,並未让他多跪,再次用力將他扶起。
    隨后,他拔出腰间横刀,寒光一闪,那只系在秦裴手腕上的白羊应声而倒,血染泥泞。
    “来人!”
    刘靖收刀入鞘,豪迈挥手:“將此羊烹了!今日大摆筵席,本帅要与秦將军对席饮宴,啖肉佐酒!过往种种,皆如此羊,一笔勾销!”
    雨,不知何时停了。
    乌云散去,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这一老一少两道身影之上,给那猩红的披风镀上了一层金边。
    袁袭站在远处,看著这一幕,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满是欣慰。
    “风云际会,潜龙升渊……这江东的风云,今日算是彻底变了。”
    这一幕,不仅震动了三军,更让一直缩在城门洞內、探头探脑观望的江州世家家主们心神巨震。
    林家家主死死抓著城墙的砖缝,指甲几乎崩断。
    他看著那个往日里威风凛凛的秦刺史此刻赤身跪在泥水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脑门。
    “狠人……都是狠人啊!”
    他哆哆嗦嗦地擦了把冷汗,转头对身边同样面如土色的李家主说道:“秦裴这一跪,算是把咱们的路都给堵死了。”
    “往后在这江州地界上,谁要是再敢对那位刘节帅有半点二心,都不用那位贵人动手,光是这一口『不义』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咱们淹死!”
    “是啊……”
    李家主看著远处那猩红的披风,眼中满是敬畏。
    “不过也好,秦裴保住了命,咱们这几大家子的脑袋,也算是保住了。”
    “快!传令回去!把那些藏在地窖里的金银细软都挖出来!”
    “这个时候若是还藏著掖著,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潯阳刺史府內,酒炙酣畅,宾主尽欢。
    那只在城门口被斩杀的白羊,此刻已被烹成了香气四溢的羊汤,分发给了在座的每一位將领。
    刘靖更是亲自为秦裴盛了一碗,这份殊荣,让江州的一眾降將彻底安了心。
    酒宴上,秦裴敏锐地察觉到,那位一直站在刘靖身后、铁塔般的壮汉,看向自己的目光依旧充满了森冷的杀意。
    他稍作打听,便知晓了缘由。
    这位老將沉默片刻,忽然端起满满一碗酒,离席而起,径直走到柴根儿面前。
    大厅內的喧譁声瞬间消失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柴根儿握著骨朵的手指猛地收紧,青筋暴起。
    秦裴却没有丝毫惧色。
    他没有说什么场面上的虚言,只是指了指自己那苍老的脖颈,声音平静而坦荡。
    “柴將军。老夫知道你在怕什么,也知道你在恨什么。”
    “今日老夫降了,便是自家兄弟。但你若不信……”
    秦裴上前一步,將那脆弱的脖颈暴露在柴根儿面前,距离那把骨朵只有半尺之遥。
    “將军是忠义之人。若往后老夫有半点异心,无需大帅下令,將军这柄骨朵,便是老夫最好的归宿!”
    说罢,秦裴仰头,將那一碗烈酒一饮而尽,將碗底亮给柴根儿看。
    柴根儿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坦荡的老头,看著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和那道横贯喉结的旧伤疤。
    那股一直憋在心里的邪火,仿佛被这一碗酒给浇灭了大半。
    良久,柴根儿哼哧了一声,一把抓起桌上的酒罈子,仰脖猛灌了一大口,酒水顺著鬍鬚流淌。
    “算你这老儿有种!”
    柴根儿抹了一把嘴,瓮声瓮气地嘟囔道:“脑袋先寄著!俺帮你看著!”
    刘靖坐在上首,看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酒宴散去,夜色渐深。
    刘靖並未休息,而是与秦裴对坐,案上摆著一张详尽的江州舆图。
    “秦將军。”
    刘靖指著舆图上的江州城,语气诚恳,没有半分酒后的醉意。
    “將军镇守江州多年,威望素著,更深得军民之心。这江州若换了旁人来守,本帅还真不放心。”
    他直视秦裴,正色道:“本帅欲任命將军为江州制置使,总领江州军政,继续镇守此地,操练新兵,为我寧国军守住这长江天险。不知將军意下如何?”
    秦裴闻言,身躯微震。
    他原以为,刘靖最多给他一个閒散高官,或是將他调往歙州安置,绝不敢让他继续在老巢掌兵。
    这可是江州啊!
    是扼守长江的咽喉,更是他秦裴经营多年的根基所在。
    刘靖竟然如此大胆,敢重新交回他手中?
    这份器度与魄力,令秦裴彻底折服。
    他当即推金山倒玉柱,单膝跪地,抱拳喝道:“主公如此信重,末將……唯有肝脑涂地,以报天恩!江州在,秦裴在;秦裴在,江州必安如泰山!”
    “只是……”
    裴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色,长身一揖。
    “末將降主,罪在一人。但广陵城中,尚有拙荆与犬子……恐遭徐温老贼毒手。恳请主公……”
    “將军放心。”
    刘靖抬手虚扶,打断了他的话,神色平静地说道:“此事,本帅早已为你虑及。”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书信,递给秦裴。
    “此信明日便会由专使送往广陵。信中,本帅会向徐温『借』回將军的家眷。”
    秦裴接过信,心中依旧忐忑:“主公,徐温此人,心胸狭隘,睚眥必报。他未必会……”
    “他会的。”
    刘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因为这封信,只是明面上的仪程。真正让他不得不放人的,是另外两样东西。”
    刘靖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是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上面有几行清秀的字跡,落款处还有一个鲜红的指印。
    “这是徐知誥的亲笔信。信中,他『恳请』义父以大局为重,莫要因私怨而伤了两家和气。”
    徐温虽有六子,但这长子徐知训骄横跋扈,难堪大任;其余诸子亦多平庸。
    唯有这养子徐知誥,恭谨孝顺,又深通谋略,实乃徐家在朝堂军中不可或缺的臂膀。
    如今徐温虽大权独揽,然诛杀李遇之举已令朝野侧目,內有杨氏旧臣虎视眈眈,外有强敌环伺,正如烈火烹油,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若是再失了徐知誥,无异於自断一臂,更会让那些本就惊惧不安的淮南旧將彻底寒心。
    这份轻重,以徐温的老辣,绝不会拎不清。
    “其二……”
    刘靖的眼神变得幽深。
    “早在將军出降之前,我镇抚司的『田鼠』们,就已经在广陵城里活动了。”
    “如今的广陵城,恐怕早已传遍了一个谣言——『江州秦裴之所以兵败,皆因监军徐知誥暗通刘靖,临阵倒戈』。”
    秦裴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好狠的手段!
    这个谣言一旦传开,徐温为了自证清白,为了稳住军心,为了保住徐知誥这个养子的“忠名”,就必须做出样子。
    如果他杀了秦裴的家眷,那岂不是坐实了“徐知誥投敌,徐温迁怒报復”的罪名?
    所以,他不仅不能杀,反而要客客气气地把人送回来,以此向天下人昭示。
    看,我徐温何等大度,徐知誥何等忠心,这都是刘靖的离间之计!
    刘靖看著秦裴那震惊的表情,继续淡淡说道。
    “徐温是梟雄,梟雄不计一时之失。一个徐知誥,其用处远胜过將军一家老小的性命。他会算这笔帐。”
    “所以,將军只需在江州安心练兵。不出半月,尊夫人与令公子,必会安然抵达歙州。”
    刘靖特意强调了“歙州”二字。
    秦裴心中一凛,隨即释然。
    家眷被接到歙州,名为安顿,实为人质。
    这是帝王心术,理所当然。
    但秦裴的心,却在这一刻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徐知誥的分量。
    那是徐温的左膀右臂,是淮南的半壁江山!
    握著这张王牌,本可以向徐温漫天要价,甚至可以换取几座城池、万两黄金!
    可如今,为了他秦裴的一家老小,刘靖竟然毫不犹豫地把这张王牌给打了出去。
    这是何等的恩遇?这是何等的重情重义?
    秦裴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股滚烫的热流。
    他颤抖著双膝,再一次重重跪下,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青砖上,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
    “主公……以国士待我,秦裴……秦裴纵是万死,也难报主公大恩啊!”
    这场千里之外的暗战,在刘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中,便已布下了弥天大网。
    刘靖没有急著说话,而是伸出双手,用力將这位老將扶起。
    他轻轻拍了拍秦裴的后背,直到对方颤抖的肩膀慢慢平復下来。
    “將军言重了。”
    刘靖温言宽慰了几句,待秦裴情绪稍定,才缓缓转身,將目光移向舆图上那条奔流不息的大江,神色也隨之变得肃然起来。
    “既然家事已定,那咱们就来说说这国事。”
    “陆上本帅放心了,但这水上……还得问问將军。”
    “原江州水师,现存几何?”
    听到这个问题,秦裴脸上闪过一丝痛惜之色,嘆道。
    “回主公,之前钓磯岛一战,可谓惨烈。末將的水师虽说是老底子,但也没占到便宜。五牙大战船仅余两艘,车轮战船也只剩下十八艘,能战之卒,不足千余人。”
    刘靖微微頷首,並不意外。
    钓磯岛之战,甘寧率领的新式水师虽然凭藉船坚炮利打得凶猛,但毕竟成军日短,论起水上接舷廝杀和操舟的歷练,確实不如江州这帮在水里泡了半辈子的老卒。
    那一仗,说是两败俱伤也不为过。
    “千军易得,一將难求。”
    刘靖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若有所思地问道:“不知这水师將领是何人?能与甘寧打成平手,当非泛泛之辈。”
    秦裴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將,一听这话,便明白了刘靖的招揽之意。
    他立刻答道:“回主公,统领水师者名为常盛。”
    “此人乃是末將多年的老部下,也是潯阳本地人,自小就在江里討生活。”
    “他於水战一道极有天分,这十几年隨我南征北战,大小水战不下百余场,是个在江水中浸泡大的弄潮儿。”
    “常盛……长胜,好名字!”
    刘靖抚掌笑道:“既是良將,不可埋没。明日让他来见我。”
    翌日清晨,江州刺史府后堂。
    天色微亮,晨雾尚未散去,一名身形精瘦、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便已候在阶下。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皮甲,裤管高高捲起,露出满是伤疤和老茧的小腿。
    那双脚赤著,脚掌宽大厚实,脚趾抓地极稳,仿佛隨时站在顛簸的甲板上一般。
    眼睛不大,却透著一股如同鹰隼般的锐利。
    此人正是常盛。
    “末將常盛,拜见节帅!”
    常盛声音洪亮,带著一股子江风的粗獷。
    刘靖端坐於上首,手里捧著一卷水经注,並未急著叫起,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最终落在他那双赤脚上,嘴角微微上扬。
    “常將军不穿靴?”
    “回节帅,水上討生活,穿靴那是给淹死鬼预备的。赤著脚,心里踏实,脚底板能知水性。”
    常盛回答得不卑不亢。
    “好一个能知水性。”
    刘靖放下书卷,神色一正:“本帅且问你,若要在鄱阳湖口设伏,以遏制顺流而下的楼船,当用何策?”
    常盛眼中精光一闪,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楼船虽大,但转舵不灵。若在湖口设伏,当选枯水期,用小舟满载芦苇火油,趁夜色顺风放火,逼其搁浅。”
    “再以蒙冲斗舰从侧翼凿穿,定可全歼!”
    “若是逆风呢?”
    刘靖追问。
    “逆风则不可用火。当以铁索横江,暗置水底,待其船至,绞起铁索,阻其去路,再以强弩硬弓射之!”
    两人一问一答,语速极快。
    从长江水文到战船布阵,从火攻之术到水底暗桩,常盛对答如流,见解独到,甚至在几处细节上提出了比刘靖预想中更为狠辣的战术。
    “好!”
    刘靖猛地一拍案几,大讚一声:“常將军果然是水战奇才,秦裴並未虚言!”
    他站起身,从案上拿起一枚早已准备好的令箭,郑重地递到常盛面前。
    “传本帅军令,即日起,任命常盛为寧国军水师右都指挥使!负责收编江州水师残部,即刻招募新兵,並在潯阳督造新式战船。”
    常盛闻言,那张被江风吹得紫黑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激动。他双手颤抖著接过令箭,重重跪地:“末將……领命!定为节帅练出一支百战水师!”
    常盛刚刚领命离去,他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上渐行渐远。
    晨曦透过雕花木窗,洒在青石地面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刘靖端坐於主位,手中端著一碗刚刚沏好的热茶,茶汤碧绿,热气氤氳。
    他没有喝,只是用茶盖轻轻拨弄著浮在水面的茶叶,目光似乎落在那一沉一浮的嫩叶上,又似乎穿透了茶碗,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堂下,袁袭静立不语。
    他看著刘靖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良久,刘靖才放下茶碗,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你以为,这常盛如何?”
    刘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袁袭放下书卷,不答反问:“主公是问其才,还是问其心?”
    “哦?”
    刘靖抬起眼,来了兴致。
    “有何分別?”
    “论才,此人久经水战,深諳长江水性,又对战船建造颇有心得,实乃不可多得的將才。主公破格提拔其为水师右都指挥使,可谓知人善任。”
    袁袭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但若论其心……此人乃秦裴旧部,在江州水师中根基深厚,一呼百应。”
    “主公將新编水师交於其手,虽能迅速形成战力,却也如利刃在手,能伤人,亦能伤己。”
    这番话,点到即止,却已將其中利害剖析分明。
    刘靖闻言,非但没有忧虑,反而笑了起来。
    “你之所言,正是我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著远处那浩浩荡荡、奔流不息的长江,声音悠远而沉稳:
    “甘寧,乃是过江猛虎,勇则勇矣,却也野性难驯。”
    “这些年,我寧国军水师从无到有,全赖他一人之力。这既是水师之幸,也是水师之患。”
    “一军之內,只有一个声音,只有一面旗帜,这是好事。”
    “但若是这声音、这旗帜,只认甘寧,不认我刘靖,那便不是好事了。”
    刘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袁袭。
    “我需要一头蛟龙。一头同样能翻江倒海的蛟龙,把它投进这长江里,与那头猛虎斗上一斗。”
    “只有让他们互相撕咬,互相忌惮,他们才会明白,这江水究竟有多深,也才会明白,谁才是这江水真正的主人。”
    “我不需要他们亲密无间,我只需要他们都听我的话。谁听话,谁能打胜仗,谁就有肉吃,有官做。谁不听话……”
    刘靖的声音骤然转冷。
    “这长江里,多的是葬身鱼腹的枯骨。”
    袁袭抚掌而笑,眼中满是讚赏。
    “主公高明。”
    他躬身一拜,语气中带著几分嘆服。
    “猛虎在山,蛟龙在水,皆受主公驱策。如此一来,我寧国军水师方能真正如臂使指,无往而不利。”
    刘靖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派系,从来都不是癥结所在。”
    他放下茶碗,声音恢復了平静。
    “癥结在於,坐在上面的人,能不能压得住。杨行密能压住,所以他创下了淮南基业;杨渥压不住,所以他死无葬身之地。”
    刘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幽深,望向了那个远在北方的庞然大物。
    其实朱温那老贼也是一样。
    如今他还活著,威震天下,麾下那些骄兵悍將自然无人敢动。
    但他心里也明白,他那一窝儿子,没一个能像他一样镇得住场子。
    所以他一建国,就开始举起屠刀,疯狂清理各派系的势力,想为子孙铺路。
    只可惜,屠刀虽然快,却也寒了人心啊。
    三日后,江州城內秩序尽復。
    傍晚时分,夕阳如血,將滚滚长江染成了一片赤金。
    刘靖摒退了所有扈从,只带著袁袭一人,登上了那座屹立於江畔、阅尽千帆的潯阳楼。
    楼高百尺,江风猎猎,吹动著刘靖的玄色披风,发出如涛的声响。
    他凭栏远眺,只见大江东去,浪涛汹涌,一艘艘渔船在金色的波光中如同螻蚁。
    江的对岸,便是淮南的广袤土地,那里有他的下一个对手,徐温。
    “你看这长江。”
    刘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带著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
    “自古以来,多少英雄豪杰,欲饮马於此,北定中原;又有多少胡虏铁骑,望江兴嘆,折戟沉沙。”
    “这江水,吞噬了多少王图霸业,又埋葬了多少枯骨亡魂。”
    袁袭站在他身侧,目光同样望向那无尽的江流。
    “江水东流,逝者如斯,诚然可嘆。”
    袁袭的声音平静如初。
    “但江水虽逝,两岸的磐石却万古不易。主公,便是那中流的砥柱,任凭浪涛冲刷,我自岿然不动。”
    刘靖闻言,笑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奔流的江水,而是看向自己年轻而有力的手掌。
    那手掌上,有握刀留下的厚茧,也有批阅公文时沾染的墨痕。
    “说得对。”
    他缓缓握紧拳头,仿佛要將这万里江山都握在掌心。
    “江水是留不住英雄的,因为它总是在流逝,总是在变老。”
    刘靖抬起头,夕阳的余暉照亮了眼眸,里面燃烧著名为『雄图』的火焰。
    他看著身边的袁袭,又想起了今日在堂下叩拜的秦裴,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自语。
    “但它带不走我。”
    “因为,我才二十岁。”
    江风依旧,吹不散那句年轻的誓言。
    楼下的潯阳城,已是万家灯火,一个新的世道,正隨著这位年轻的雄主,悄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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