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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你的心意,我知

    三月的歙州,春雨贵如油,淅淅沥沥地洒下,將整座城池连同周遭的山峦都洗得青翠欲滴。
    雨丝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笼罩著飞檐翘角,打湿了青石板路,为这乱世中的一方净土,平添了几分江南独有的温婉与诗意。
    空气中瀰漫著泥土的芬芳和草木新生的气息,让人几乎要忘记,百里之外,依旧是饿殍遍野,刀兵四起。
    然而,当视线越过城內熙攘的街市,转向城西那片依山而建的青砖院落时,这份温婉便被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所取代。
    院落隱於苍松翠柏之间,门楼上悬著一块厚重的黑底金字匾额,上书“讲武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铁画银鉤,透著一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
    这里听不见半句之乎者也的吟哦,只有此起彼伏的肃杀號子,和上百双军靴踏在泥水地里发出的沉重脚步声。
    雨水顺著屋檐滴落,敲打在校场边缘的兵器架上,发出“叮噹”的脆响,仿佛是为这激昂的操练声伴奏。
    视线穿过几重戒备森严的哨卡,最终定格在一间窗明几净的宽敞教舍內。
    讲台上,刘靖一身利落的黑色窄袖胡服,腰间束著蹀螽带,显得身姿挺拔,英武不凡。
    他手里捏著一截用石灰和粘土烧制而成的白色粉笔,转身在刷了黑漆的巨大木板上,“唰唰唰”地写下一行古怪至极的符號。
    “1,2,3,4……”
    台下端坐著的,不是什么垂髻稚童,而是一群满脸横肉、眼神里都透著凶悍的丘八。
    他们身上统一的黑色戎服还带著未乾的雨水,腰间的横刀刀鞘与桌案偶尔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此刻,这些在战场上砍人眼都不眨一下的悍卒,正一个个愁眉苦脸,笨拙地握著细细的炭笔,在粗糙的麻纸上涂画著。
    那模样,比让他们去衝锋陷阵还要痛苦。
    第一排,柴根儿那魁梧的身躯几乎將小小的书案完全挡住。
    他那双能抡起八棱骨朵的巨手,此刻正彆扭地捏著一根隨时可能被折断的炭笔,脸上是一副便秘般的痛苦表情。
    黑板上那些扭来扭去的符號,在他眼里確实就是鬼画符,比跟危固那老小子打仗还他娘的费劲!
    而在教室的后方,庄三儿双臂抱胸,面色严肃。
    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愁眉苦脸,但也绝非轻鬆。
    他同样在听课,而且比任何人都听得更用力。
    作为最早跟隨主公的老人,他比谁都清楚,这支军队正在发生著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可以容忍自己比病秧子那样的“读书人”脑子慢,但他绝不能容忍自己被新来的那帮小子比下去。
    所以,他强迫自己去理解那些鬼画符,甚至在课后,会第一个拉下脸皮,去向病秧子请教那些他搞不懂的“乘法口诀”。
    角落里,病秧子则与眾人截然不同。
    他听得极为专注,甚至带著一丝病態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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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手中的炭笔在纸上快速记录,不仅记下数字,还会在旁边用自己能看懂的符號標註出理解和疑问。
    当別人还在为这“鬼画符”头疼时,他眼中看到的,却是一片足以改变战爭形態的广阔天地。
    这便是讲武堂。
    趁著如今休养生息,刘靖终於將这个筹备已久的计划付诸实践。
    上个月,讲武堂正式开学。
    第一批学员,共计六十人,皆是从风林火山四军及玄山都中精挑细选出的骨干,最低也是个百夫长,其中不乏校尉、都尉,甚至是柴根儿、庄三儿这样的一军主將。
    他们將在这里进行为期三个月的暂卸军务,专心进学,为期三个月。
    三个月后,再换下一批。
    刘靖立下铁律。
    往后,军中自伍长、什长起,想要晋升,除了累积足够的军功之外,还必须来讲武堂进修,並通过考核。
    此举,一为系统化地提升麾下军官的军事素养,二来,也是为了培养情谊,收拢军心。
    没办法,唐末武夫的风气实在太恶劣了。
    后世总说赵匡胤“杯酒释兵权”是矫枉过正,可设身处地想一想,陈桥兵变之时,他赵大若是敢流露出半点不情愿,麾下那群骄兵悍將会毫不犹豫地宰了他,再重新推选一个听话的老大。
    这个时代的武人,光靠利益收买,换不来绝对的忠诚。
    你今日能赏他金银,明日便有旁人能赏他更多。
    唯有利益与情谊双管齐下,才能將这群桀驁不驯的虎狼,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但军中数万人,刘靖分身乏术,不可能一个个去推心置腹。
    於是,便有了这座讲武堂。
    “都把眼睛给老子瞪大了!脑子转起来!”
    刘靖用粉笔重重敲了敲黑板,发出“篤篤”的脆响,声音在安静的教舍內迴荡,让几个昏昏欲睡的傢伙瞬间挺直了腰杆。
    “別觉得这些鬼画符没用!老子告诉你们,这就是以后咱们军中的『天书』,是咱们的命根子!”
    “以后斥候传令、军报加急,全部要用这种数字,再加上我后面要教你们的『拼音』。”
    “如此一来,就算信件被敌军截了去,他们请来全天下的宿儒大贤,看破了脑袋,也只当是道士画的符!”
    这便是来自后世的降维打击,一套简单却无解的军事密码。
    刘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最终落在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黑脸汉子身上。
    “刘勇军,你来说说,这『3』加『5』等於几?”
    “哐当!”
    刘勇军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条凳被他壮硕的身躯带翻在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他那张黝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憋了半天,两只蒲扇大的粗手在身侧不自觉地比划著名,仿佛在掰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最后把心一横,瓮声瓮气地吼道:“主公!俺……俺觉得是把刀!”
    “哄——”
    教舍內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鬨笑,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笑得前仰后合,拍著桌子捶著腿,眼泪都快出来了。
    刘靖也被气笑了。
    这群杀才,让他们上阵杀敌,一个个都是好样的。
    可让他们提笔算数,简直比登天还难。
    他指了指门口,面无表情道:“既然是把刀,那你就去磨磨你的刀。”
    “出门,左转,五十个『龙伏』!”
    “龙伏”,是刘靖给伏地挺身起的名字。
    意为潜龙在渊,身体虽伏於地,但积蓄的是一飞冲天的力量。
    如今,这个名字在讲武堂內,已经成了比军棍更让人生畏的词。
    刘勇军苦著一张脸,却不敢有半句辩驳,二话不说,大步流星地走出教室。
    庄三儿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也跟著走了出去,站在刘勇军旁边,冷冷地看著他趴在泥水里。
    “丟人现眼的东西!”
    庄三儿低声骂道,“主公教的,是让你保命的玩意儿,你当是儿戏?”
    “给老子撑直了!”
    刘勇军趴在冰冷的泥水里,双臂机械地撑起、放下。
    他听著身后教舍里传来的鬨笑声,那笑声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
    他的胳膊並不觉得有多酸,这点力气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真正让他难受的,是那股子从心底里冒出来的憋屈和恐慌。
    他想起上次攻城,自己第一个抡著大刀跳上城头,砍翻了三个敌兵,当著眾人的面领一坛好酒。
    可现在呢?
    在这间亮堂堂的屋子里,他连几个鬼画符都认不全,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他偷偷瞥了一眼教舍里,那些年轻些的、脑子活泛的同袍。
    他们正埋头在纸上划拉著,虽然也吃力,但显然已经摸到了些门道。
    刘勇军不禁心中生出些念头。
    这仗,以后怕不是光靠力气和胆子就能打了。
    要是学不会主公教的这些新玩意儿,自己会不会被淘汰?
    会不会被那些新兵蛋子瞧不起?
    想到这里,他咬紧牙关,撑地的动作愈发標准,每一次起落都用尽了全力。
    在讲武堂,“龙伏”的规矩是下去要慢,撑起要稳,一个呼吸只能做一次,全程腰背挺直如標枪,屁股不许撅,胸口离地不能超过一指。
    这考验的根本不是沙场上那股爆发的蛮力,而是绝对的服从与磨人的耐力。
    对这群习惯了在战场上凭血勇大开大合廝杀的悍卒来说,这种磨磨蹭蹭、专抠细节的精细活儿,比挨二十军棍还难受。
    这不单是罚体,更是罚心,是把他们骨子里的骄狂和野性一点点磨掉,再重新刻上“规矩”二字。
    因此,这种不伤筋骨却能让人顏面尽失的惩罚,如今在讲武堂已是凶名赫赫。
    五十个標准“龙伏”做完,饶是他们这些百战老卒,双臂也会感到一阵陌生的胀痛,尤其是在晚上提笔写那些“鬼画符”作业时,更是要精巧,手指那不听使唤的轻微颤抖,更是让他们羞愤难当。
    “笑什么笑?下一个,陈蛮子!”
    ……
    一堂课讲得刘靖口乾舌燥,总算是让这群大老粗勉强记住了这十个阿拉伯数字和简单的加减法。
    课间的隨堂测验,更是让教舍內哀鸿遍野。
    “啪!”
    一声脆响,柴根儿羞愤地举起手里半截断掉的炭笔,瓮声瓮气地吼道:“主公,俺……俺的笔断了!”
    刘靖看著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挥了挥手:“断了就自己出去领罚,五十个『龙伏』,做完再滚回来上课!”
    柴根儿梗著脖子,磨磨蹭蹭地站起来,在一片压抑的笑声中,不情不愿地走到门外,用一种发泄般的力道,狂做“龙伏”,把青石板砸得“砰砰”作响,以此来掩饰自己的窘迫和愤怒。
    就在这时,病秧子忽然站了起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主公,学生有一问。”
    刘靖示意他讲。
    病秧子拿起自己写满了符號的草纸,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主公,此法若用於沙盘推演,以数字標记敌我双方兵力、粮草、器械之损耗,再以拼音符號標註其动向与时辰,岂不是能將瞬息万变的战局,精確到每一个时辰、每一个山头?”
    “如此一来,我军的指挥调度,將远超任何一支军队!”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那些还在为加减法头疼的糙汉子们,瞬间醍醐灌顶!
    他们终於明白,自己学的不是什么算帐的本事,而是一种足以顛覆战爭的“妖术”!
    刘靖讚许地看了病秧子一眼,朗声大笑,走下讲台,来到眾人中间。
    他一指沙盘,声音洪亮而有力:“病秧子说对了一半!”
    “算计,固然重要。”
    “但你们想过没有,为何再高明的算计,到了战场上也常常失灵?”
    见眾人一脸茫然,刘靖用竹竿重重一点沙盘上的一个山头。
    “因为战场上,你看不到,听不清!”
    “你的眼睛,最远只能看到几里外;你的耳朵,最快也要等传令兵跑死几匹马才能听到消息!”
    “等你知道敌人动了,敌人已经到了你眼前!”
    “你的算计,永远比敌人的刀慢一步!”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扫过每一个人。
    “而我教你们的这套东西,就是要让你们变成千里眼,顺风耳!”
    “当我们的斥候用几个数字就能在半个时辰內,將百里之外的敌军动向传回中军;当我们的將领用几个符號就能让军令以极快的速度下达到每一个角落;当我们的沙盘能实时反映出敌人的每一步动作……”
    刘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到那时,敌人在我们面前,將再无秘密可言!”
    “这,才是我要教你们的真正目的!打一场『明白』的仗,打一场敌人两眼一抹黑,而我们把他们看得清清楚楚的仗!”
    一番话,让整个教舍落针可闻,隨即爆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悍將的眼中,都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狂热!
    他们看向沙盘的眼神,不再是看著一堆沙土,而是看著一幅未来的江山图卷!
    刘靖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要的就是这种发自內心的震撼和渴望。
    但他同样清楚,再宏伟的蓝图,也要一笔一划地去画。
    再锋利的宝刀,也要千锤百链地去磨。
    光有热情是不够的,必须將这份狂热,转化为最扎实的苦练。
    他敲了敲讲台,冰冷的声音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眾人火热的心头。
    “都別跟打了鸡血似的。”
    刘靖冷冷道:“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想当千里眼、顺风耳,就得先把眼前的数字给认全了!”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一字一顿地宣布道。
    “今天的隨堂作业,『1』到『10』,每个字,抄写一百遍。”
    “明日课前,庄三儿会挨个检查,写不完的,自己去领罚。”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瞬间將眾人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幻想中,狠狠地砸回了现实。
    方才还眼神灼灼、恨不得立刻上阵杀敌的悍將们,一听到“抄写一百遍”,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垮了下来,仿佛从云端一头栽进了泥地里。
    教舍內,顿时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被刻意压抑著的哀嚎声。
    刘靖对这效果很满意,不再理会这群杀才的鬼哭狼嚎,转身走出了教舍。
    讲武堂的营房內,灯火通明。
    一群大男人围著几盏昏暗的油灯,愁眉苦脸地跟面前的“一百遍”作业较劲。
    “哎,这个长得像鸭子的,是念『二』还是『五』来著?”
    “放屁!『二』是这个!『五』是那个像鉤子的!”
    柴根儿烦躁地抓著头髮,他面前的桌上已经摆了三根被他捏断的炭笔。
    他瞪著牛眼,看著纸上自己画得歪歪扭扭的符號,恨不得一拳把桌子砸穿。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旁边一个年轻人的书案前,用指关节重重地敲了敲桌面。
    “小子,过来一下!”
    那年轻人正写得入神,被嚇了一跳,连忙起身行礼:“柴將军!”
    柴根儿没理会他的礼节,而是拉著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前,指著那张快被他戳破的麻纸,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依旧像是在吵架:“你给说说,这『乘法』到底是个啥鸟玩意儿?”
    他伸出自己砂锅大的拳头,又费力地张开三根粗壮的手指,比划道:“你看,这是三,对吧?”
    年轻人连忙点头。
    柴根儿又换了一只手,张开五根手指:“这是五,没错吧?”
    他继续点头。
    “那他娘的!”
    柴根儿猛地一拍大腿,声音虽压著,但那股子崩溃的劲儿却一点没少:“这三加五,俺怎么数都是八个指头!”
    “怎么到了主公嘴里,就成了『三五一十五』?那多出来的七个指头是哪来的?!”
    年轻人被他吼得一哆嗦,但看到柴根儿那副真心求教又抓狂的样子,心里反倒没那么怕了,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柴……柴將军,主公说的『三五一十五』,不是加……是乘,是……是三个五加在一起……”
    他一边说,一边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掰扯了半天,自己也绕了进去,急得满头大汗。
    柴根儿听得更是一头雾水,烦躁地一摆手:“行了行了!越说越糊涂!你自个儿写去吧!”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周围一圈人的注意。
    大家虽然不敢像柴根儿这样大声嚷嚷,但脸上的表情显然是感同身受。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柴將军,你过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病秧子正坐在自己的书案前,对他招了招手。
    他的作业早已完成,纸上的字跡虽然潦草,却透著一股奇异的规整。
    柴根儿一愣,他眼下被这“鬼画符”折磨得快要发疯,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了,急忙走了过去。
    病秧子没有多言,只是拿起三枚铜钱,摆成一堆,又拿起三枚,摆成一堆……
    一连摆了五堆。
    “將军请看。”
    他指著桌上的铜钱,轻声道:“这里有几堆?”
    “五堆。”柴根儿瓮声瓮气地回答。
    “每堆有几枚?”
    “三枚。”
    “那合在一起,总共有多少枚?”
    柴根儿低头一数,嘴里念叨著:“一、二、三……十三、十四、十五!嘿!还真是十五!”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病秧子,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惊奇和佩服。
    原来这“乘法”,是这么个道理!
    这一幕,被周围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渐渐地,一个临时的“互助小组”以病秧子为中心,自然而然地形成了。
    那些脑子灵光的,开始学著病秧子的样子,用石子、铜钱等身边的小物件,给那些榆木脑袋的同袍讲解起来。
    已经写完作业的,也不再幸灾乐祸,而是主动去帮那些还没入门的。
    营房內,虽然依旧是抱怨声和骂娘声不断,但学习的氛围,却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热烈而浓厚了起来。
    巡夜的庄三儿站在窗外,听著屋里那群傢伙为了一道算术题爭得面红耳赤,他眉头紧锁。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这把跟了他十几年、砍人如切菜的佩刀,似乎有些不够用了。
    以前打仗,听主公號令,带弟兄们往前冲就是了。
    可现在,仗还没打,就要先跟这些鬼画符掰扯。
    庄三儿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稍稍心安。
    “他娘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转身走进黑暗中:“看来一会,我也得找病秧子那小子问问,这『乘法』到底是个什么鸟玩意儿。”
    他可以不怕死,但他怕自己有一天,会跟不上主公的脚步,看不懂主公的军令。
    ……
    刘靖离开讲武堂,並未直接回府,而是先去了府衙的公廨。
    胡三公正带著几名吏员在核对今年的春耕田亩册。
    “使君。”
    见刘靖进来,胡三公连忙起身。
    “三公不必多礼,坐。”
    刘靖摆摆手,接过一份文书翻看了几眼,问道:“新占三州,民心如何?”
    “回使君,自邸报发行,新政推行以来,民心日渐归附。尤其是那『一体纳粮』和『田亩清查』,虽让不少大户怨声载道,却让寻常百姓看到了活路。”
    胡三公说到这里,捻著鬍鬚,笑著补充道:“说起这邸报,还有一桩趣事。”
    “城南有个叫吴秀才的人,屡试不第,家道中落,平日里就靠著在坊市间替人代写书信、诉状为生。”
    “但他不懂刑名之学,写的状纸总是不痛不痒,生意一直很是惨澹。”
    “哦?后来呢?”
    刘靖饶有兴致地问。
    “后来咱们的邸报不是开始连载使君您推行的新政,还刊登了几起惩治豪强、为民做主的案子么?”
    胡三公眼中闪著光:“这吴秀才竟从中嗅到了门道!他把每一期邸报都买回去,逐字逐句地研读,將那些新法令和判例背得滚瓜烂熟。”
    “前不久,城外有个佃户,被地主以一份几十年前的旧地契为由,强占了三亩水田。”
    那佃户一状告到官府,可地主家请的讼师引经据典,说得天花乱坠,眼看这场讼案就要输了。”
    “佃户走投无路,找到了吴秀才。”
    “结果你猜怎么著?”
    胡三公卖了个关子,隨即抚掌笑道:“那吴秀才不跟对方辩论旧法,而是拿出几份邸报,当堂指出,按照刺史府公布的新政,凡无主荒田,由官府授田,耕种满三年者即为永业田,受官府保护!”
    “而那地主几十年未曾耕种,早已视为拋荒!”
    “他还引用了邸报上『刘半城』被抄家的判例,说那地主隱瞒田產、欺压良善,与刘半城所为如出一辙!”
    胡三公压低了声音:“那县衙推官起初也是左右为难,一边是本地的豪绅,一边是刺史府的新政。”
    “可当吴秀才將那份刊登著『刘半城』案的邸报往堂上一拍时,那推官的脸色当场就白了!他怕啊!”
    “他亲眼见过刘半城是怎么倒台的。得罪了地主,最多是日后仕途上有些麻烦。”
    “可要是违逆了使君您在邸报上昭告天下的新政,那就是给了镇抚司上门拿人的由头!”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哪还敢偏袒那地主?”
    “所以,他不仅判了地主理亏,將田亩还予佃户,还当堂申斥其『藐视新法,与逆贼危全讽之流何异』,嚇得那地主屁滚尿流地画了押。”
    “这哪是吴秀才的状纸厉害,分明是使君您的威名,借著这邸报,传到了公堂之上啊!”
    刘靖听罢大笑,但胡三公却嘆了口气,面露忧色:“使君,此事虽大快人心,却也引来了麻烦。”
    “哦?”
    “那吴秀才断了城中那些老牌讼师的財路。”
    “近日,他们十几人联名上书,状告吴秀才『曲解新政,搬弄是非』,还说邸报乃朝廷喉舌,岂容一介白身在公堂之上隨意引用?”
    “他们甚至买通了府衙的一些老吏,处处给吴秀才下绊子。”
    刘靖的眉头微微一挑:“府衙的老吏?我记得当初清洗危氏旧部时,府衙上下已经换过一批人了。”
    “正是如此。”
    胡三公的脸色变得有些复杂,苦笑道:“使君,被买通的,並非危氏旧人,也非今年新科的后生,反倒是……反倒是咱们第一次开科取士时,提拔上来的那批『老人』了。”
    刘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想起来了。
    第一次科举时,为了快速填补官吏的空缺,標准放得相对较宽,提拔了一批颇有才干但心性未经考验的人。
    而今年刚刚结束的科举,无论是流程还是取才標准,都比第一次要严苛得多。
    胡三公嘆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这批人,当初也是出身寒微,初上任时,確实是兢兢业业,想要做出一番业绩来报答使君的知遇之恩。”
    “可他们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一年多,自以为是『从龙元从』,是咱们的老人了,看著今年这批新人又要上来,便起了別样的心思。”
    胡三公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痛心疾首:“他们觉得,自己的资歷比新来的深,功劳比新来的大,便渐渐鬆懈了。”
    “看著每日里经手的钱粮赋税,便动了歪心思。”
    “他们以为,这官场还是前朝那套规矩,只要刚开始时做得漂亮,日后捞些油水,只要不太过分,上官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觉得,自己是使君您亲自点选的『首科门生』,是自己人,与那些被清算的前朝旧吏不同,便渐渐大胆了起来。”
    “前日,吴秀才在回家路上,就被人打断了一条腿,扬言他再敢多管閒事,就要他的命。”
    胡三公拱手道:“使君,邸报虽有明文,但如何让邸报上的『法』,真正成为官府审案的『法』,恐怕还需一道正式的钧令。”
    “更重要的是,要让咱们自己提拔起来的这批新人明白,在我等的治下,没有论资排辈,贪腐便是死罪,没有『自己人』一说!”
    “否则,千里之堤,恐溃於蚁穴啊!”
    刘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
    处理完公务,刘靖这才策马回府。
    一路来到后院,还未进垂花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女子温婉的笑语声。
    刘靖放轻了脚步,绕过影壁,只见庭院的海棠树下,崔鶯鶯正与林婉相对而坐。
    两人身前的小石桌上摆著几碟精致的果品,似乎在閒聊著什么。
    “姐姐也別太累著了,”
    崔鶯鶯亲手为林婉续上一杯热茶,柔声道:“进奏院的事千头万绪,你如今清减了许多。”
    “夫君虽不说,但心里是记著的。”
    林婉浅浅一笑,端起茶盏:“分內之事罢了。”
    “倒是妹妹你,如今有了身孕,才是府里头等的大事。”
    “前日我听下面人报,说市面上一些安胎的珍贵药材价格虚高,似有人在暗中囤积。”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妹妹若有采需要,切莫从外面买,只管从府库里支取便是。”
    崔鶯鶯闻言,眼眸微动,握住林婉的手:“还是姐姐想得周到。”
    “说起来,钱妹妹那边孕吐得厉害,我瞧著也心疼。”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只是我等皆是北方人,不諳南边水土。”
    “我虽让膳房换著花样做了些开胃的吃食,却总不见效。”
    “也不知吴越那边,可有什么好的法子。”
    林婉冰雪聪明,立刻便明白了崔鶯鶯的意思。
    她轻轻拍了拍崔鶯鶯的手背,语气篤定:“妹妹放心,此事交给我。”
    “我听闻吴越王最是疼爱卿卿妹妹,前几日送来的家书中,或许会提及此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即便信中未提,也无大碍。”
    “如今咱们的《歙州日报》声名远播,不少杭州的大商贾为了在报上刊登『广而告之』,都派了管事常驻歙州。”
    “我与其中几家相熟,他们与杭州老家联繫紧密,路子野得很。”
    “我这就派人去知会他们一声,他们必然知晓可解孕吐的法子。”
    “想来,他们定会为主公和妹妹的事,赴汤蹈火。”
    崔鶯鶯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还是姐姐思虑周全。如此,便多谢姐姐费心了。”
    林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打断了她的话,语气篤定:“妹妹放心,此事交给我。”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夫君回来了。”
    崔鶯鶯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起身相迎。
    林婉也隨之起身,敛衽一礼。
    刘靖笑著摆了摆手,先是对崔鶯鶯柔声道:“你如今身子重,不必多礼。近来身体可有不適?”
    崔鶯鶯脸上飞起一抹红霞,温婉地回答道:“多谢夫君掛怀,妾身一切都好,只是偶尔会有些倦怠。”
    “倒是钱妹妹那边,今日又吐了好几回,午膳几乎没怎么用,我瞧著著实心疼。”
    听到这话,刘靖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知道,崔鶯鶯此言,一则是真心关切,二则也是在提醒他作为一家之主,需得雨露均沾,不可厚此薄彼。
    尤其是在两位妻妾同时有孕的敏感时期。
    他的目光不著痕跡地从林婉脸上一扫而过。
    他知道,林婉今日亲自来后院,绝非只是探望崔鶯鶯这么简单。
    以她如今的身份和行事风格,若无要事,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显然,是有什么重要的公务,需要当面向他匯报。
    此刻,他心中虽有千言万语想与林婉说,但也知道庭院並非详谈之所。
    眼下,安抚后宅,展现自己对每一个人的重视,才是头等大事。
    於是,他转向林婉,点了点头,说道:“你先在此稍坐片刻,陪鶯鶯说说话。”
    “我去看看永茗,去去就回。”
    林婉冰雪聪明,立刻便明白了刘靖的意思。
    她微微頷首,应道:“是,使君。”
    看著刘靖转身走向钱卿卿的院落,林婉和崔鶯鶯再次相对而坐。
    这一次,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多了一丝微妙的寂静。
    刘靖来到钱卿卿的院落时,一股浓郁的药味混杂著食物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他掀帘而入,只见钱卿卿正懨懨地靠在床头,脸色蜡黄。
    一个侍女正端著一碗用上好东阿阿胶配以核桃、红枣细细熬煮的阿胶羹,满脸为难地劝说著什么,但钱卿卿只是虚弱地摇著头,显然是闻到味道就没了胃口。
    “夫君……”
    见到刘靖,钱卿卿眼圈一红,声音虚弱得像小猫在叫,挣扎著想要起身。
    “躺好別动。”
    刘靖快步上前,在床沿坐下,挥手让侍女將阿胶羹端了下去。
    他握住钱卿卿冰凉的手,看著她憔悴的模样,心中满是疼惜。
    “夫君……我是不是特別没用?”
    钱卿卿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姐姐身子安稳,就我……天天折腾人……”
    “胡说八道。”
    刘靖俯下身,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声音放得极柔:“医师说了,这是好事,说明咱们的孩儿劲儿大,在里头拳打脚踢呢。”
    “我瞧著,將来肯定是个不输男儿的女將军。”
    他颳了刮她小巧的鼻尖,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只管安心养著,想吃什么就跟膳房说。”
    一番温言软语,总算是哄得钱卿卿破涕为笑,只是她精神实在不济,说了没几句话,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刘靖静静地坐了片刻,直到確认她睡安稳了,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
    待刘靖离去后许久,钱卿卿才悠悠转醒。
    她看著空无一人的房间,方才夫君在身边的温暖仿佛只是一场梦。
    她挥手屏退了想要上前回话的本地侍女,只留下一个陪嫁过来的心腹老嬤嬤。
    老嬤嬤从袖中取出一封用蜜蜡封口的简讯,低声道:“公主,这是大王派人加急送来的,从书箱夹层中找到的。”
    钱卿卿接过信看完,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庞显得愈发苍白。
    信中,钱鏐先是关心了她的身体,隨即话锋一转,严厉地告诫她:“刘靖乃当世梟雄,其心难测。”
    “你腹中孩儿,是我钱氏血脉能否在此开枝散叶的关键。”
    “崔氏女有孕,你需万分小心。”
    “不可爭一时之短长,当示之以弱,结之以情,待诞下孩儿,再图长远。”
    “若为男,则我吴越將倾力助之;若为女,亦可为两家之纽带。”
    “切记,你非寻常妇人,乃我吴越国之公主!”
    看著信中那些充满算计的冰冷文字,钱卿卿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
    她想起刚才夫君为她拭泪时的温柔,想起他的宠溺,再对比父亲信中这赤裸裸的“驭夫之术”,一种强烈的牴触情绪涌上心头。
    “示之以弱?结之以情?”
    她將信纸凑到烛火上,看著它化为灰烬,口中喃喃自语,语气中满是少女的倔强与委屈。
    “我本来就身子不適,何须『示弱』?我对夫君的情意,难道也需要『作偽』吗?”
    她是吴越的公主,从小耳濡目染的便是权谋与制衡。
    她懂父亲的意思,也明白自己的处境。
    但这一刻,她不想做一个工於心计的公主,只想做一个被夫君真心疼爱的寻常女子。
    “嬤嬤。”
    她疲惫地挥了挥手:“以后再有这样的信,不必拿给我看了。”
    “告诉父王,女儿在这里,一切都好。”
    老嬤嬤看著自家公主那副倔强的模样,心中暗嘆一声。
    她知道,公主这是动了真情了。
    她伺候了公主十几年,看著她从一个不諳世事的小女孩,长成如今的模样。
    她比谁都清楚,公主在旁人眼中,或许看似天真软弱,没有主见,只是个任人摆布的棋子。
    可只有她知道,公主实则只是心思纯善,不喜权谋算计罢了。
    她从小习惯了听从大王和长辈的安排,不是没有主张,而是不愿去爭。
    “公主……”
    老嬤嬤还想再劝,她想提醒公主,在这深宅大院里,光有夫君的宠爱是不够的。
    崔家那位主母,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但看著钱卿卿那疲惫而坚决的眼神,她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上前,替她掖了掖被角,低声道:“是,公主。您好生歇著,莫要再为这些事烦心了。”
    只是,在转身收拾灰烬时,她浑浊的眼中,却闪过一丝深沉的忧虑。
    ……
    刘靖从钱卿卿院里出来时,一抬眼,便看到林婉正站在迴廊尽头。
    她身旁的一个小丫鬟正对她低声说著什么,似乎是想替她通报,却被她抬手制止了。
    见到刘靖出来,林婉屏退了丫鬟,那双总是带著精明与干练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安静的询问。
    刘靖心中一动,朝她招了招手:“来书房吧。”
    书房內,烛火是唯一的暖色。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檐下残滴,如碎玉敲阶,在寂静的夜里,一声,一声,空灵而又清晰。
    刘靖亲自为两人斟上热茶,白色的水汽自青瓷杯口裊裊升起,像一场短暂的梦,將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距离,氤氳得愈发朦朧。
    他率先开口,谈起了公事:“进奏院那边,在这个月底前,要把摊子铺到抚州去。”
    刘靖的手指在宽大的书案上轻轻敲击著,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尤其是《歙州日报》,下个月初,我要饶、信、抚三州的百姓,都能在第一时间,看到咱们的报纸。”
    一谈起公事,林婉的气质瞬间一变。
    “使君放心。”
    她条理清晰地回道,“沿途的驛站已经打点妥当,我们利用了商队的渠道,每三十里设一处转运点,可以確保邸报在三日內送达三州各郡县。”
    “首批印製的报纸,纸张和油墨也都已备好。”
    刘靖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了些关於三州发行数量、定价以及gg招商等细节,林婉皆对答如流,显然是下足了功夫。
    聊完正事,书房里的气氛渐渐沉寂下来。
    刘靖端起茶盏,吹开浮沫,看似隨意地问道:“林博在抚州做得如何?”
    提到兄长,林婉紧绷的神情终於柔和下来,嘴角也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发自真心的笑意:“兄长来信说,抚州虽百废待兴,但他干劲十足。”
    “前些日子还亲自带人,断了几桩积压多年的陈年旧案,在当地颇有官声。”
    “他一直想为官一方,施展抱负,如今得偿所愿,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那就好。”
    刘靖放下茶盏,目光深邃:“林家识大体,我也不会亏待功臣。”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忽地问道:“王兄……可有消息传回?”
    他口中的王兄,正是林婉的表兄王冲。
    提到这个名字,林婉眼中的光彩明显黯淡了几分。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也变得有些低沉:“自打姨夫和表兄去北方,便再无只言片语传回。”
    “如今南北对峙,消息阻隔,也不知他们……过得可好。”
    刘靖轻嘆一声,出言宽慰道:“朱温是个务实的人。他扣著王家,一是为了钱袋子,二是为了日后南下时多一枚棋子。”
    “只要他还有南下之心,王伯父和王兄就是安全的,甚至会被他奉为上宾。你不必太过掛怀。”
    林婉点点头,垂下眼眸,凝视著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不再言语。
    寂静如墨,將二人包裹。
    那孤独的烛火,是这墨色中唯一摇曳的光,將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像一出无声的戏,演绎著他们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
    刘靖看著她在灯火下显得愈发消瘦的侧脸,心中莫名一软。
    这个女人,自从接手进奏院以来,几乎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男人。
    每日里不仅要和三教九流打交道,还要统筹分析那如山一般的情报,更要为邸报的发行殫精竭虑。
    那双原本只该抚琴作画、描眉绣花的纤纤素手,如今却染满了墨跡和算筹的痕跡。
    “你最近……清减了不少。”
    刘靖的声音有些低沉,打破了这令人心慌的沉默:“如今进奏院已经走上正轨,下面的人也都歷练出来了,不必事事躬亲。”
    “你是主官,要学会用人,偶尔也该歇一歇。”
    林婉正要去端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颤。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精明与干练的眸子,此刻却如一泓被月光打碎的湖水,波光瀲灩,盛满了万千言语,直直地望向刘靖。
    “使君……”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嘆息,又像一句耳语。
    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带著三分自嘲,七分孤注一掷的试探:“是以什么身份在关心我?”
    是上司对下属的体恤?
    是妹夫对前嫂的关怀?
    还是……別的什么?
    这个问题,精准地刺破了两人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刘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深邃的眼眸在跳动的烛光下晦暗不明,让人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那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將两人笼罩。
    屋檐下的水滴声,成了这死寂中唯一的声音。
    一下,一下,仿佛在倒数著林婉心中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希望。
    一阵凉风吹过,烛火不断微颤。
    墙壁上,两人的影子交叠,分离得越发快。
    就像他们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
    林婉眼眸中的光亮,终究是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如风中残烛,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直至熄灭。
    她懂了。
    他是一方诸侯,是崔鶯鶯的夫君,是即將拥有嫡子的主君。
    他的任何一个决定,都牵动著无数人的利益与命运,註定不能只隨心所欲。
    是自己,痴心了。
    林婉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淒婉的阴影,掩去了所有的失落与不甘。
    她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那笑意,如一朵开在寒冬里的梅。
    清冷,决绝,却又带著令人心碎的美丽。
    她准备起身告退,將这份旖旎而又危险的心思,重新用理智的枷锁,牢牢封存回心底最深处。
    就在这时。
    一只温热、宽厚的大手,忽然从书案的另一头伸了过来。
    大手轻轻覆在了她放在桌案上有些冰凉的手背上。
    林婉身子猛地一僵,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她霍然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满是歉疚与怜惜的眼眸里。
    刘靖没有收回手,反而微微用力,將她冰凉的指尖整个包裹在掌心。
    那只手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掌心的温度,滚烫得仿佛能透过她冰凉的手背,一直烙印到她的心底。
    紧接著,他那低沉的嗓音,在静得能听见心跳的书房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重重地敲在她的心坎上。
    “你的心意,我知。”
    这一句,是承认。
    “只是眼下,时机未到。”
    这一句,是解释,也是无奈。
    他看著林婉瞬间泛红的眼眶,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委屈你了。”
    这一句,是心疼,是承诺。
    不需要什么海誓山盟,也不需要什么甜言蜜语。
    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便胜却了人间无数的风花雪月。
    林婉只觉得鼻尖一酸。
    这段时日以来,积压在心头所有的疲惫、孤独、自我怀疑与求而不得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汹涌的潮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倔强地忍住,不让它流下来。
    她是进奏院的院长,是他的左膀右臂,她不能在他面前,像个寻常女子一般软弱落泪。
    她反手,轻轻地回握住那只温暖的大手。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窗外,一轮残月终於从云层后探出头来。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欞,洒在两人紧握的手上,仿佛为这桩藏於暗夜的心事,镀上了一层易碎的银边。
    夜色依旧深沉,但这一室之內,因这片刻的相握,终究是生出了几分暖意。
    待林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刘靖脸上的温情逐渐褪去,恢復了古井无波的深沉。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著那份细腻的触感和冰凉。
    “刚才,终究是衝动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自语。
    纳林婉,看似只是多一个女人,实则牵一髮而动全身。
    崔家的脸面、后院的安稳、乃至自己在士人中的风评……
    每一个都是麻烦。
    他本该用更圆滑的手段將此事按下,可看著她那双满是失落的眼,那句“委屈你了”便脱口而出。
    他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不过,也未必是坏事。”
    他喃喃自语,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起来。
    林婉是进奏院的院长,是他的耳目,更是林家的代表。
    这份情分,既是羈绊,也是最牢固的锁链。
    “传令下去。”
    他忽然对外间的亲卫吩咐道:“以我的名义,再给抚州的林別驾送一批上好的文房四宝。”
    “就说……嘉其勤勉。”
    至於那句“时机未到”,何时才算时机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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