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橙科的工具机梦
    橙科採购工具机考察的第三站，是霓虹东都的森晶机株式会社。
    周明哲抵达羽田机场时，东都刚下过一场小雨。
    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寒意，与山城那种湿冷截然不同。
    来接机的是森晶机海外事业部的课长中村裕也，一个四十出头、西装笔挺的男人。
    他的中文很流利，但带著明显的霓虹腔调。
    “周总，欢迎来到东都！田中首席已经为您安排好了今晚的接待，请务必赏光。”
    周明哲礼貌地笑笑：“谢谢田中首席的好意！不过我们还是先谈正事吧，工具机採购的事情比较急。”
    中村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表情，但很快恢復笑容。
    “当然，当然！那我们先去酒店放下行李，下午参观展示中心。”
    车子驶入东都工业区，周明哲看著窗外密集的忙碌厂房，心里想著橙科那个还在扩建的空旷工业园。
    或许大家同样是製造业，但差距肉眼可见。
    森晶机的展示中心在东都湾附近，是一栋五层的现代化建筑。
    走进大厅，周明哲第一眼就看到了中央那台银白色的工具机。
    森晶机sj—4500v，外贸版4.5代五轴加工工具机。
    比京大精雕的jd系列大了一圈，整体设计充满了霓虹式精密机械特有的冷峻美感。
    控制面板是全触屏的，上面显示著实时加工参数，全是霓虹文和英文。
    “周君，好久不见！”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明哲转身，看到田中健一微笑著走来。
    这位森晶机首席技术官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锐利如鹰。
    “田中先生！”周明哲上前握手。
    “听说橙科现在业务繁忙，真是可喜可贺啊！”
    田中做了个请的手势：“这台sj—4500v，是专门为海外客户设计的外贸版。
    虽然比我们自用的4.5代简化了一些功能，但加工精度和效率，依然远超市面上绝大多数同类產品！”
    他示意技术员启动演示。
    工具机开始加工一个不锈钢精密齿轮，64个齿，每个齿的渐开线轮廓都要在五轴联动下完成。
    周明哲盯著屏幕上的数据。
    主轴转速30000转，a/c轴转角精度±3角秒，重复定位精度±0.001mm。
    加工时间——47秒！！！
    这个数据，让京大精雕的jd—3000都显得非常逊色。
    “如何？”田中微笑著问。
    “很出色！”周明哲实话实说。
    “不过田中先生，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採购的具体条件，包括价格、交付周期、售后服务，以及..”
    他顿了顿：“技术限制条款！”
    田中笑容不变，引著周明哲走向休息区。
    “周君你是明白人，那我们直说吧！
    sj—4500v的外贸版，我们有几个標准条款。
    第一，工具机安装位置需要提前报备，我们会设置电子围栏，移动范围超过50米会自动锁机。
    第二，数控系统的核心参数调整，必须由森晶机授权的工程师操作。
    第三...”
    他看著周明哲的眼睛，有些挪揄：“如果贵司要加工涉及精密军工或航空航天领域的零部件，需要提前申请许可！”
    周明哲沉默了。
    这些条款他早有预料，但真正听到时，心里还是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屈辱感。
    “也就是说...”他缓缓开口：“我们花几千万买回来的工具机，实际上只有使用权，没有完整的所有权？”
    “这是国际通行的技术保护措施。”
    田中健一语气平和：“毕竟4.5代工具机的核心算法，是森晶机投入二十年研发积累的成果。
    周君，你应该能理解，並且尊重技术的价值吧！”
    理解？
    周明哲当然理解！
    橙科的ck—pas系统卖给阿斯嘜时，也设置了类似的限制..
    禁止用於军事用途，禁止逆向工程。
    但理解，不代表心中能毫无波澜的坦然接受。
    “我想看看工具机的实际生產车间！”周明哲换了个话题。
    “当然可以！”田中健一起身带路。
    参观路线是精心设计过的。
    他们看到了sj—4500v的装配线，看到了森晶机自研的数控系统测试台，看到了恆温恆湿的精密测量室。
    每个环节都严谨到极致，每个工人都专注得像在完成艺术品。
    不得不说，周明哲感慨，霓虹终身僱佣制度，还是有可圈可点之处的。
    最后，他们停在一栋独立的大楼前。
    楼体是深灰色的，窗户都是单向玻璃，门口有刷卡闸机和保安岗亭。
    “那里是我们的第六代工具机研发中心！”
    田中指著大楼，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自豪。
    “森晶机正在和德玛机联合研发第五代六轴数控系统，如果顺利的话，明年会有原型机出来！”
    周明哲看著那栋大楼。
    他知道，里面可能就有用了橙科ck—pas1.0j系统和myw—3.0微电机的实验原型工具机。
    毕竟森晶机这一年多，陆续採购了6套工具机对准系统和20枚微电机。
    但此刻，他只能站在大楼的五十米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田中先生！”他忽然问：“如果我们採购sj—4500v，可以派技术人员来学习操作吗？”
    田中笑了，那是一种技术领先者特有的、带著怜悯意味的笑容。
    “周君，不是我不愿意。
    但4.5代工具机的操作，需要掌握我们专用的编程软体和工艺资料库。
    没有三年以上的培训，很难熟练。
    所以通常我们建议客户...僱佣霓虹籍的操作员。
    当然，费用可以协商！”
    採买他们的工具机，还要高薪僱佣他们的人。
    周明哲感觉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晚上的“商务接待”，田中健一安排在了银座的一家高级料亭。
    穿著和服的女侍者跪式服务，菜品精致得如同艺术品。
    席间，田中健一侃侃而谈，从数控技术的发展史，到森晶机在全球市场的布局，再到与德玛机合作的前景。
    周明哲安静地听著，偶尔附和几句。
    酒过三巡，田中健一忽然感慨。
    “周君，说实话，我很佩服橙科。
    能在超精密陀螺仪和微电机领域做到那个水平，不容易。
    但做工具机...是另一回事。
    这是一门需要时间、需要积累、需要整个產业链支撑的学问！”
    他举起清酒杯：“就像这杯酒，米、水、曲、技艺、时间，缺一不可。
    森晶机做了七十年工具机，才走到今天。
    橙科...还很年轻！”
    周明哲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清酒滑过喉咙，带著轻微的灼热感。
    “田中先生说得对！”他放下酒杯，声音平静：“我们还很年轻，所以...有更多的时间来追赶！”
    田中看著他，眼神复杂了一瞬，隨即又恢復笑容。
    “那么，採购的事情？”
    “我需要和团队商量一下！”周明哲说：“三天內给您答覆。”
    回到酒店，周明哲连夜写完了考察报告。
    凌晨三点，邮件发出，收件人是冯国富和刘志宇。
    报告最后，他写了这样一段话。
    “森晶机sj—4500v的技术水平，確实领先国產工具机至少一代以上。
    採购5台用於非保密结构件加工，可以极大缓解產能压力。
    但技术限制条款和人员要求，意味著我们无法通过这批工具机，培养自己的高端操作团队。
    这是一笔短期见效、长期受限的交易。
    是否接受，请冯厂长定夺！”
    发完邮件，他走到窗边。
    东都的夜景璀璨如星河，远处东都塔的光影，在夜空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周明哲想起橙科產业园，想起那些穿著深蓝色工装、在工具机前忙碌的年轻人。
    想起技术员说“周总，五台工具机不够”时的焦急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总有一天...
    他想。
    总有一天，国產的工具机，也能让森晶机的人站在五十米外，只能仰望！
    十二月十日，山城。
    冯国富的办公桌上，摆著两份考察报告和三家供应商的报价单。
    京大精雕：jd—3500，单价3850万，10台总价3.5亿（折扣后），交货期四个月。
    沈几：i5—3500，单价4080万，10台总价4.08亿，交货期六个月，附带山城常驻售后团队。
    森晶机：sj—4500v外贸版，单价6800万，5台总价3.4亿，交货期三个月，但需额外支付每年120万的“技术支援费”，以及每台每月8万的“霓虹籍操作员劳务费”。
    冯国富算了一笔帐。
    如果全买沈几，10台4.08亿，產能提升约150%。
    如果混合採购——10台沈几加5台森晶机，总价7.48亿，產能提升超过250%，但每年还要多支出近千万的额外费用。
    他拿起电话，先打给刘志宇。
    “沈几那边，如果我们要10台，价格还能谈吗？”
    “赵总说，最低可以到3980万一台。但再低，他们真的没利润了！”
    “交货期呢？”
    “如果我们预付30%，他们可以优先排產，爭取五个月交完！”
    冯国富又打给周明哲：“森晶机的操作员费用，能降吗？”
    电话那头，周明哲的声音有些疲惫。
    “田中健一咬死了8万每月，他说这是市场价”，而且操作员都是森晶机培训了三年的熟手，值这个价！”
    冯国富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想？”他问周明哲。
    电话里传来一声苦笑：“冯厂长，说实话...我憋屈的很，想直接一走了之。
    但理性考虑，森晶机的效率確实高。
    5台sj—4500v的產能，差不多相当於8台沈几i5—3500。
    如果我们把橙子手机的中框、外壳这些非保密件全部用森晶机做，就能腾出国產工具机的產能，专注做ck—pas系统的精密部件和研发试製件。
    这样...长远看更合理！”
    “憋屈...”冯国富重复这个词，笑了：“周总，你知道去年我们还那12亿贷款时，银行行长怎么说吗？
    他说冯厂长，你们橙科是我见过还款最痛快的製造业企业了，技术一流，利润全还债了！这年头，哪有搞製造业不负债的！“”
    周明哲没接话。
    “但行长后面还有一句！”冯国富继续说：“他说但你们每次贷款，我都批。因为我知道，你们以后啊，一定会站得更高！“”
    电话两端，都安静了。
    “这样...”冯国富最终拍板：“採购10台沈几i5—3500，用於保密件和精密件加工。
    採购5台森晶机sj—4500v，专门做手机结构件！
    钱的问题...我去找银行！”
    “冯厂长...”
    “憋屈就憋屈吧！”冯国富的声音很平静：“先把產能提上去，把利润做出来，等咱们有钱了，自己研发第四代、第五代工具机，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周明哲懂了。
    橙科为了测试ck—pas1.oj系统（硬体）与基於菊花的idme工业数控引擎，研发的对准软体系统（软体），手搓了一台测试专用的“简陋”数控工具机。
    没错！
    橙科现在数控中心的第六台五轴数控工具机，就是橙科自研的“未命名工具机”。
    嗯！这台工具机的良品率，是惊天地、泣鬼神的8%！
    不过用来测试对准系统软体和硬体，倒是可以获得合格的测试参数。
    至於深度研发之后，再商业化..
    又从银行贷了10个亿的冯厂长：
    ”
    “7
    十二月十五日，合同签署。
    沈几那边，赵振华亲自飞来山城。
    签约仪式上，这位老工程师的手都在抖。
    10台i5—3500，总价3.98亿。
    这是沈几今年签下的最大单笔订单。
    “冯厂长，刘总监！”赵振红著眼圈：“我代表沈几八千员工，谢谢你们！”
    冯国富拍拍他的肩：“赵总，我们等著你们的工具机，质量一定要稳住，这是咱们国產高端工具机的標杆项目。”
    “一定！一定！”
    森晶机的合同是通过传真签署的。
    田中健一没有来，派了中村课长。
    签约时，中村递上一份厚厚的霓虹文操作手册，以及一份僱佣五名霓虹籍操作员的劳务合同。
    周明哲签字时，笔尖在纸上停留了三秒。
    签完字，他给田中发了封邮件，只有一句话：“田中先生，这单生意，森晶机赚回去的利润，应该抵得上从橙科採购的所有对准系统和微电机了吧？”
    半小时后，田中回復了，同样简短：“周君，商业就是如此，但我依然期待，未来能与橙科在技术层次合作！”
    技术层次。
    周明哲关掉邮箱，走出行政套房。
    山城橙科数控中心的厂房里，五台京大精雕的工具机还在轰鸣。
    秦利正在调试一台jd—3000的切削参数，专注得没发现张工走近。
    “秦利！”张工叫她。
    “啊，张工！”秦利嚇了一跳：“您怎么来了？”
    “新工具机下个月就到了！”张工说：“到时候，你带几个人，专门负责沈几那10台！
    要摸透i5系统的脾气，把加工效率做到极致。
    能做到吗？”
    秦利眼睛亮了：“能！肯定能！”，这带几个人不就是升职了吗！
    “还有...”张工顿了顿：“森晶机会派五个霓虹操作员过来，负责另外5台工具机。
    后期你过去盯著他们操作，能学多少学多少。
    尤其是编程思路和工艺参数优化...明白吗？”
    秦利重重点头：“明白！”
    张工看著这个年轻人，想起自己二十多岁在实验室里，调试厂里第一台东之三轴工具机的日子。
    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热血和几台二手设备。
    现在，橙科有了產业园，有了五轴数控中心，即將拥有5台最先进的4.5代五轴工具机。
    橙科精密加工的路还长。
    但至少，已经在路上了！
    十二月二十日，冯国富再次走进山城银行分行。
    行长办公室，茶已经泡好了。
    “冯厂长，听说你们又签了大单？”行长笑著给他倒茶：“这次要贷多少？”
    “10亿！”冯国富递上贷款申请材料：“其中7.48亿是设备款，2.52亿是原材料备货和流动资金。”
    行长翻看著材料，看到森晶机那部分合同时，眉头挑了挑。
    “你们橙科还买了霓虹工具机？”
    “没办法，產能缺口太大！”冯国富实话实说：“国產工具机交货期长，森晶机三个月就能到货，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了！”
    行长沉默了几分钟，一页页仔细看完所有文件。
    然后他抬起头：“老冯啊，上个月你们还清14亿贷款时，我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
    “记得！”冯国富说：“你说橙科是我见过还款最痛快的製造企业”！”
    “对！”行长笑了：“但我今天想说另一句...橙科也是我见过最有潜力的企业，每次觉得你们到极限了，你们总能再往前走一步！”
    他拿起签字笔，在审批表上籤下名字。
    “10亿，基准利率下浮10%，期限三年，够吗？”
    冯国富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够了！谢谢...”
    “別谢我！”
    行长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我是算是代表山城官方的投资人，投资的是橙科的未来，是山城的未来。
    冯厂长，好好干。
    山城需要一个世界级的精密製造企业。
    而你们...被寄予厚望！”
    走出银行大楼时，山城的冬阳正暖。
    冯国富抬头看了眼天空，掏出手机，拨通了陈默的电话。
    “陈总，工具机採购合同签了，贷款也批了！明年三月前，数控中心產能可以提升250%
    “”
    电话那头，陈默的声音带著笑意：“冯厂长，辛苦了！憋屈吗？”
    冯国富也笑了：“憋屈！但憋屈完，我们橙科该走，还得往前走！”
    掛掉电话，他坐进车里。
    司机问：“厂长，回產业园吗？”
    “回！”
    冯国富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回去盯著新厂房施工，明年三月...我们要让所有人看看，橙科精加工真正的速度！”
    车窗外，山城的街景飞速倒退。
    这个冬天，橙科的肩上又压上了十亿债务的重担。
    可也正是这个寒意浸骨的冬天，那颗名为“种花工具机高端製造”的种子，却在西南山城的橙科人心中，悄然扎下了根。
    冰冷的钢铁工具机，从此成了橙科心底最沉、也最无言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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